“炼狱”的第二层,是一片纯白。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一种毫无杂质的白色,光滑得能倒映出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冰冷味道。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个同样是白色的金属茧。
它不大,内部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躺下。外壳上布满了接口,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线缆,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巨蛹。
“72小时狭小空间生存,及睡眠剥夺测试舱。”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最多二十五六岁。
她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电子数据板。镜片后的眼睛,冷静,锐利,像两把手术刀。
她的胸牌上写着:心理应激干预实验室,组长,苏雪。
苏雪的目光扫过江辰,没有停留,而是直接看向钱为民。
“钱主任,数据我都看过了。‘样本零号’的生理指标确实是奇迹。但心理韧性,和生理是两回事。”
她的语气,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意志力不是玄学,是前额叶皮层、杏仁核、多巴胺分泌等一系列复杂生化反应的综合体现。任何人的精神都有一个阈值,超过了,就会崩溃。”
“我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的阈值。”
她的眼神里,没有钱为民那种发现新大陆的狂热,也没有李默的担忧。
只有一种,对数据的绝对自信,和对“样本”的客观分析。
在苏雪眼里,江辰不是英雄,不是国宝。
他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剖、被分析、被定义极限的,珍贵实验体。
李默听着她的话,后背直冒凉气。
这个女人,比钱为民更像个疯子。
钱为民只是想把江辰的身体推到极限,而这个女人,想把他逼疯。
钱为民看了看苏雪,又看了看江辰,没说话。
他已经从狂热中冷静下来,变成了这场“炼狱”的观察者。他想看看,这个不断创造奇迹的“样本”,面对精神层面的酷刑,还能不能扛住。
“开始吧。”江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径直走向那个白色金属茧。
工作人员帮他接上各种脑电波和生理传感器,然后,舱门缓缓关闭。
“嗡——”
一声轻响,江辰被彻底封锁在那片狭小的纯白之中。
监控室内。
巨大的屏幕墙上,瞬间被无数跳动的数据和曲线图占满。
江辰的脑电波、心率、皮质醇水平……他的一切生命体征,都以数据的形式,赤裸裸地展现在苏雪面前。
“测试第一阶段,启动。”
苏雪在数据板上轻轻一点。
“环境噪音干扰,视觉污染刺激。”
金属茧内,刺耳的高频噪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像是无数根钢针,扎向江辰的耳膜。
舱壁上的屏幕亮起,开始飞速闪烁扭曲的几何图形和高饱和度的混乱色彩,强行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正常人在这种环境下,三分钟内皮质醇水平会飙升百分之五十,心率超过一百,脑电波出现明显的焦虑a波。”
苏雪平静地解说着,像一个老师在讲解教科书案例。
“这是利用声光刺激,强制剥夺大脑的休息能力,让他无法进入精神放松状态。”
监控屏幕上,代表江辰生理数据的曲线,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就平了。
心率,42。
皮质醇水平,稳定在正常值低位。
脑电波,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嗯?”
苏雪扶了一下眼镜,第一次正眼看向屏幕上江辰的脸。
画面里,江辰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睡着了。
对外界的一切刺激,置若罔闻。
【卧槽!这都能睡着?】
【这噪音我隔着屏幕听都快疯了,江神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学心理的表示,苏博士这套是标准的情绪崩溃诱导法,对普通人是绝杀。】
【所以……江神不是普通人?】
苏雪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有意思。”
她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加大功率。启动第二阶段,认知压力测试。”
金属茧内的噪音和闪光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屏幕上出现的一道道极其复杂的逻辑题和数学题,并且要求在几秒钟内给出答案。
一旦答错,或者超时,更刺耳的惩罚性噪音就会响起。
“通过高强度、高压力的认知任务,耗尽他的精神力储备。就像让cpU持续满负荷运转,直到过热宕机。”苏雪解释道。
然而,屏幕上的江辰,连眼睛都没睁开。
那些题目一道道闪过,他完全没有回答。
惩罚性的噪音一次次响起。
可他的生理数据,依旧是一条直线。
“他在干什么?”苏-雪身后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出声,“他放弃了?”
“不。”
苏雪死死盯着江辰的脑电波图谱,“他没有放弃。你看他的θ波,他的大脑皮层……异常活跃。”
“他不是在抵抗,他是在……无视。”
“他把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一个我们无法干扰的深度。”
这不科学!
苏雪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数据板上敲击着。
她的所有方案,都建立在“刺激-反馈”这个心理学基础上。
可现在,江辰切断了“反馈”!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黑箱。
无论她输入什么,都没有任何输出。
监控室里,钱为民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江辰是好奇,是狂热,那现在,他多了一丝敬畏。
他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真的是一种,超越了现有科学认知的存在。
“苏博士。”钱为民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劝诫,“要不算了吧。他的精神状态很稳定。”
“稳定?”
苏雪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钱主任,稳定不代表坚不可摧。火山爆发前,地壳也是稳定的。”
“我必须找到那个火山口。这是为了航天事业负责。一个情绪失控的航天员,在太空里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失败。
一个区区的“样本”,怎么可能挑战她建立的整个科学体系?
“启动最终预案。”
苏雪的声音,冷了下来。
“调取‘样本零号’的全部背景资料,进行人格模型侧写,寻找他的核心情感锚点。”
一个助手立刻回答:“报告,核心锚点已锁定。是他的爷爷,一位参加过边境战争的退伍老兵。这是他最深层的情感寄托。”
“很好。”
苏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以他的爷爷为原型,构建一个创伤应激场景。我要击溃他的情感防御。”
钱为民的脸色变了。
“苏雪!你这是违规的!心理测试不能针对家属!”
“特殊样本,要用特殊手段。”苏雪看都不看他,直接下令,“场景构建:边境战场,孤立无援,重伤,目睹战友牺牲……”
“执行!”
这是在揭人伤疤,往里面撒盐!
李默在外面看得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冲进去砸了那台机器。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草!这个女人太毒了!拿江神爷爷的事情刺激他!】
【这是科研还是用刑啊?太过分了!】
【住手啊!别碰江神的底线!】
金属茧内。
周围的环境,忽然变了。
不再是纯白的空间,而是变成了炮火连天的战场。
硝烟,鲜血,战友的残肢断臂。
一个熟悉又苍老的身影,浑身是血地倒在江辰面前,胸口是一个狰狞的弹孔。
“小辰……快……快走……”
“爷爷!”
江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监控室里,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报告!心率180!”
“皮质醇水平飙升百分之三百!”
“脑电波出现剧烈紊乱!是极度恐慌和愤怒的信号!”
所有数据,在这一刻,全部爆红!
苏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
找到了。
你的阈值,在这里。
“他要崩溃了。”她平静地做出判断。
然而。
下一秒。
金属茧里,传出了江辰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
“苏博士。”
全场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音箱。
江辰看着面前那个“爷爷”的幻象,开口说道:
“你的场景,构建错了。”
苏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爷爷负伤的位置,是左腿,不是胸口。”
“那场战斗,他所在的班组,全员牺牲,他没有机会跟任何人说出‘快走’这两个字。”
“还有,最重要的。”
江辰抬起头,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舱壁,穿透了摄像头,直直地射向监控室里的苏雪。
“你模仿的,是我爷爷的声音。”
“但你不知道,他真正的遗言,是什么。”
“他说,‘孩子,别哭。人总要死的。’‘去当个兵吧,像我一样,守着这个国家。’‘这辈子,值了。’”
江辰的声音,一字一顿。
平静,清晰。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经历了无数生死轮回后的,绝对的坦然。
监控室里。
那些爆红的数据曲线,在江辰开口的瞬间,以一种违反生理学常识的速度,断崖式下跌!
一秒钟。
只用了一秒钟。
所有数据,全部恢复到了,比初始值还要平稳的状态。
心率,40。
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监控室,死一般的寂静。
苏雪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数据板滑落在地,都没有察觉。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引以为傲的科学武器,她用来击溃人心的最终预案。
被对方,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彻底粉碎。
那不是抵抗。
那是……更高维度的审视。
他不是在承受考验。
他是在,审判她的考验。
“你……”
苏雪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屏幕上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科学”,产生了怀疑。
她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