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来时,车里坐着的是“李平安”,一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无名英雄。
归去,车里将要承载的,是“江辰”,一座,十四亿人共同仰望的,行走的丰碑。
引他来的那位中山装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再次站到了他的身边。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意味着,交接的完成。
从这一刻起,江辰的行程,将不再由他自己决定,而是被纳入了国家最高级别的,行程规划之中。
江辰坐了进去。
车门,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庭院里的阳光与松涛。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丝从单向车窗透进来的,被过滤后的光亮。
汽车,平稳地启动,沿着来时的路,向外驶去。
江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身体,却无法放松。
他能感觉到,那道道关卡,那些守卫森严的士兵,在车子经过时,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盘查与审视。
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与好奇。
他知道,关于他的决定,关于“江辰”的回归,已经以一种他无法想象的速度,作为最高指令,传达到了这个国家机器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车子,没有驶向那座秘密的军用机场。
而是,汇入了京城傍晚时分的,拥堵车流。
窗外,高楼的霓虹,开始一盏盏亮起,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下班的人潮,路边的情侣,追逐打闹的孩童。
人间烟火,是如此的,触手可及。
江辰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这些,是他用命换回来的日常。
可从今往后,这些日常,将再也,与他无关。
他将成为,守护这一切的,那座雕像。
雕像,是不能走进人群的。
车子,最终,驶入了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被高墙电网,层层守护的区域。
这里,没有古朴的殿宇,只有一栋栋,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白色建筑。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清冷味道。
这里,是华夏最顶级的,秘密医疗与科研中心。
也是“女娲计划”的,诞生地。
车子,在一栋,安保级别最高的大楼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外面等候的,不再是军人。
而是一排,穿着白色无菌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科研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看上去与一号首长相仿,但头发却是乌黑浓密,精神矍?铄得不像话的老人。
他没有穿无菌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但他站在那里,周围那些,一看就是各领域顶级专家的科研人员,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那是一种,对绝对权威的,本能的敬畏。
“江辰同志。”
老人看到江辰下车,主动迎了上来,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机油痕迹。
那是一双,属于实干家的手。
“我叫钱振华,‘女娲计划’的,总工程师。”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江辰伸出右手,与他握了一下。
“钱老,你好。”
“别叫我钱老,听着显老。”钱振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叫我老钱,或者,叫我工程师就行。”
他上下打量着江辰,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
那不是崇拜,也不是敬畏。
那是一种,最顶尖的工匠,看到了最完美的,艺术品的眼神。
“走吧,时间不多,我们边走边说。”
钱振华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大楼内走去。
江辰跟在他的身后。
“首长们,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
钱振华的声音,在空旷洁白的走廊里,回荡着。
“逆向工程的方案,我们连夜,做了三十六遍推演,理论上,是可行的。”
他推开一扇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的合金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环形观察室。
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可以看到下方,一个庞大得,如同科幻电影场景般的,纯白色手术室。
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精密的仪器,围绕着中央那张,手术台,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几十名科研人员,正在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女娲计划’的核心,是一种基于基因记忆的,纳米机器人重塑技术。”
钱振华指着下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
“当初,给你进行面部重塑,是‘搭建’。我们用纳米机器人,在你原有的骨骼和肌肉上,搭建出了一副,全新的面孔。”
“这个过程,相对简单。”
“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拆解’。”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要指挥那些,已经与你的细胞,深度融合的纳米机器人,一层一层地,剥离它们搭建起来的结构,让你,恢复到,最原始的样子。”
“这个过程,就像,拆掉一栋,已经建好的大楼,还不能损伤地基。”
“难度,是搭建的,十倍以上。”
他转过头,看着江辰。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实话。”
“这个过程,会很痛。”
“痛到,超乎你的想象。”
“我们的麻醉系统,可以麻痹你的身体,但无法完全屏蔽,纳米机器人在细胞层面,进行拆解时,对你神经末梢,产生的刺激。”
“你会清醒地,感觉到,你的脸,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虽然,我们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手术会成功。但那百分之十的失败风险,一旦发生,后果,是不可逆的。”
“你的面部神经,可能会永久性坏死。甚至,更糟。”
钱振华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安慰与修饰。
他只是在,用一个工程师的,最严谨的态度,陈述着,事实。
他看着江辰,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是在那间最高会议室之后,江辰面临的,第三次选择。
一次,关于肉体与意志的,最终考验。
江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下方那个,冰冷的,即将承载他,剥皮换骨之痛的,手术台。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张脸。
火场里,秦山被烈火吞噬前,那最后的回眸。
手术台下,周培安耗尽心血,溘然长逝的疲惫。
大雪中,刘兵为了女儿,冻僵在路边的,不甘。
丛林里,孤狼与陈阳,那些无名英雄,在黑暗中,燃尽生命的,决绝。
他们,痛吗?
江辰,缓缓地,抬起头。
迎上了,钱振华那探寻的目光。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我的命,是他们给的。”
“这张脸,也该,是他们最初,认识的,那个模样。”
他脱下外套,露出那条,还打着石膏的左臂,和一身,掩盖不住的,伤痕。
“开始吧。”
钱振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深邃得,如同星海的眼睛。
他愣住了。
许久,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江辰被带进了那间,巨大的手术室。
冰冷的无菌空气,让他因为失血而有些发冷的身体,打了个哆嗦。
他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亮了起来,发出柔和,却又刺眼的光。
一群穿着无菌服的科研人员,围了上来。
各种精密的仪器,被连接到他的身上。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拿着麻醉注射器,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江辰同志,我们……要开始了。”
江辰,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刺眼的灯光,仿佛看到了,爷爷期盼的眼神,看到了,无数英魂,不屈的背影。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
他在心中,对着那些,给予他生命与力量的,英雄们,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