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微弱的嗡鸣,不是错觉。
在李平安的感知里,它从起初若有若无的低语,在三天三夜无休止的阴雨中,逐渐汇聚,放大,最终变成了一声响彻他精神世界的,刺耳的尖啸。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雨。
这是来自整座城市地下脉络的,濒临崩溃的哀嚎。
b市的天空,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沉重地呼吸着。
连续数日的降雨,已经让这座超一线城市的排水系统,达到了饱和的临界点。
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用急促的语调播报着最新的气象预警。
“……气象部门已将暴雨预警提升至橙色,预计今夜,将有特大暴雨并伴随冰雹等强对流天气,市防汛指挥部提醒广大市民,非必要请勿外出……”
画面切换,城市各处的立交桥下,已经积水成河,几辆熄火的汽车泡在浑浊的黄水里,只露出一个车顶。
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与紧张之中。
李平安所在的老旧小区,更是成了重灾区。
这里地势低洼,排水管网是几十年前铺设的,早已不堪重负。
小区花园的草坪变成了泥塘,主干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下水道口,正咕嘟咕嘟地向外反冒着污水。
物业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
“喂!物业吗!我们家一楼厕所开始往外冒水了!你们管不管啊!”
“张经理,你快派人来看看吧,这水再涨下去,地下室都要被淹了!”
物业经理张大海,穿着雨衣,带着几个保安,正在徒劳地用扫帚清理着地面上的垃圾,防止它们堵住排水口。
他看着浑浊的水面,听着居民们的抱怨,急得满头大汗,却也只能干嚎。
“大家别急!我已经给市政打过电话了!他们说维修队正在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啊!”
谁都清楚,这种时候,远水解不了近渴。
对门的李默,已经彻底进入了战备状态。
他用塑料袋和胶带,把自家门口和李平安家门口,都糊上了一层简易的“防水坝”,又从超市抢购回来了几大袋沙袋,气喘吁吁地堆在楼道里。
“平安!快,把这些电器都搬到高处!万一水漫上来,全得完蛋!”
“不行,我得去看看我车停的那个位置,那边最低,别回头给我泡成船了!”
李默像个陀螺一样,在两间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的碎碎念,就没停过。
李平安没有参与他的忙乱。
他只是站在窗前,安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物业的无助,邻居的恐慌,还有那灰蒙蒙天空下,越发沉闷的空气。
他闭上眼。
【城市脉络掌控】发动!
一瞬间,窗外的世界,在他的脑海中,被彻底解构、重组。
不再是高楼大厦,不再是车水马龙。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复杂的立体网络图。
无数条蓝色的光线,在他脚下的大地深处,纵横交错,延伸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b市的地下排水系统。
每一条主管道,每一条支线,每一个阀门,每一个汇流点,都以一种绝对精准的方式,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些蓝色的光线,代表着水流。
此刻,这片巨大的地下网络,大部分区域的光芒,都变成了拥堵的,代表着超负荷的橙红色。
水流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无数节点因为压力过载,正在疯狂闪烁。
而就在他所在的小区地下,有三个点,已经变成了代表着“彻底堵死”的,深邃的黑色!
就是这三个黑点,如同三块巨石,死死卡住了这一片区域的“龙脉”,导致上游的积水无法排出,下游的活水无法疏通,所有的压力都积蓄在这里,疯狂地向地面倒灌。
李平安的“视线”顺着堵塞点向上追溯。
他“看”到,这三个堵塞点,不仅影响了他们这个小区。
它们是这一整片城区排水系统的关键节点。
一旦这三个点彻底崩溃,导致连锁反应,那么今夜的特大暴雨,将会把方圆数公里的区域,直接变成一片泽国!
到那时,就不是一楼进水那么简单了。
是内涝!是足以摧毁一切的城市灾难!
李平安睁开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悠闲。
他转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套最普通不过的,深蓝色的维修工工作服。
那是他当初在体验古籍修复师时,为了方便,顺手留下来的。
他又从那个修水管时用过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活扳手,一把多功能螺丝刀,塞进了口袋。
“平安,你干嘛去?”
李默正拖着一个沙袋进门,看到李平安换上了一身奇怪的衣服,不由问道。
“下楼,看看情况。”李平安的回答,言简意赅。
“哎!你可别乱跑!外面雨越下越大了!再说你能看出什么名堂来?”李默的担忧模式再次启动。
李平安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拍了拍李默的肩膀,然后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昏暗潮湿。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径直走向了楼梯间的杂物室。
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管道维修通道的入口,平时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
李平安走到门前,看了一眼那把锁。
【匠心之手】发动。
他甚至没用工具,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小小的锁眼里,轻轻一拨。
“咔哒。”
锁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污水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犹豫,闪身钻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
他顺着湿滑的铁梯,向下爬去。
这里是城市的另一面。
一个被钢铁和水泥包裹的,阴暗、潮湿的地下世界。
头顶上,时不时有水滴落下,脚下是黏腻的淤泥。
空气中,弥漫着管道里传来的,水流的轰鸣声。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足以引发幽闭恐惧症的迷宫。
但对于李平安来说,这里,就像他自己家的后花园。
他甚至不需要开灯。
脑海中那副清晰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城市脉络图,就是他最好的向导。
他轻车熟路地在如同蛛网般复杂的管道之间穿行,脚步又轻又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第一个堵塞点,位于小区花园的地下。
他拧开一个维修井盖,一股强大的吸力混合着恶臭,从下方传来。
他探头看去。
下方是一个直径数米的汇流井,此刻已经被各种垃圾和淤泥,堵死了超过三分之二。
最致命的,是一张被人丢弃的,巨大的破旧床垫,像一块膏药,死死地糊在了主排水口上。
水流被阻,压力暴增,正是导致地面疯狂冒水的元凶。
李平安从旁边扯下一根废弃的钢筋,身体一翻,便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他稳稳落在床垫上,脚下是湍急而冰冷的污水。
他将钢筋的一头,精准地插入床垫的弹簧缝隙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以一个巧妙的角度,猛地一撬!
【精通级破拆技巧】!
那张吸饱了水,重达数百斤的床垫,竟然被他硬生生撬动了一角。
奔涌的水流,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轰!”
强大的水压,裹挟着床垫,冲向了下游的管道。
汇流井内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李平安没有停歇,他攀上井壁,盖好井盖,奔向下一个目标。
第二个堵塞点,在一个废弃的人防工程入口附近。
这里的情况更复杂。
不是垃圾堵塞,而是人为的破坏。
一根被私自改造,违规接入主排污管道的工业废水管,因为不符合标准,在巨大的水压下发生了破裂。
破裂的管道碎片,和排出的高浓度工业废渣,形成了一片半凝固的障碍物,死死卡住了主管道。
李平安看着那根还在漏水的,明显违规的管道,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清理障碍物,而是先拿出了扳手。
他跳进齐腰深的污水里,走到那根违规管道的阀门处。
【匠心之手】发动!
他双手握住扳手,以一种奇异的,违反力学常理的节奏,快速转动。
“咔!咔!咔!”
被锈死的阀门,在他的手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被彻底锁死。
然后,他如法炮制,用找到的工具,快速清理了那些凝固的废渣。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那个被自己永久关闭的,违规的阀门,这才转身离开。
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堵塞点,位于城市主干道之下。
那是一处因为早年施工失误,导致管道塌陷形成的瓶颈。
平日里,已经让排水效率大打折扣。
此刻,在暴雨的冲击下,无数被冲刷下来的杂物,彻底将这个瓶颈堵死。
这里,是整片城区地下水网的“咽喉”!
李平安站在这个巨大的地下涵洞里,看着前方那如同血栓般,彻底堵死的塌陷处,神情凝重。
这里空间狭小,没有任何大型工具可以进来。
人力,更是无法撼动。
他伸出手,按在了旁边的涵洞墙壁上。
“定河山!”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暂时稳固住了周围摇摇欲坠的结构。
然后,他闭上眼,【结构洞察】全力发动!
那片由淤泥、石块、钢筋、垃圾混合而成的巨大堵塞物,在他脑海中,被瞬间解构。
他看到了堵塞物内部,所有物件的受力点,看到了那唯一的,可以一击致命的,核心“奇点”!
他睁开眼,从地上捡起一根半米长的,断裂的螺纹钢筋。
他将钢筋的一头,对准了污水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那根钢筋,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钢筋,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奇点”!
一瞬间,整个堵塞物的内部应力结构,轰然崩溃!
“轰隆——!!!”
积蓄了数日的恐怖水压,找到了突破口,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巨龙,裹挟着万钧之力,咆哮着,冲开了所有的阻碍!
整个地下涵洞,都在剧烈地颤抖!
在被洪水吞没的前一秒,李平安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退回到了安全的通道。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污泥,转身,原路返回。
当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三楼的家中时,窗外,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
瓢泼大雨,夹杂着冰雹,如同天河决口,疯狂地砸向这座城市!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李默已经把门缝都用毛巾堵死,正一脸绝望地看着窗外。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李平安脱下湿透的工作服,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那片被狂风暴雨笼罩,仿佛末日降临的城市,眼神平静。
他知道。
自己刚刚为这条濒死的地下龙脉,做了一场外科手术。
而这场暴雨,就是最好的,检验这手术是否成功的试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