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仪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br>姜玄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看了宋静仪一眼，摆了摆手：“平身。去沏壶茶，陪朕说说话。”</br>宋静仪应了一声，吩咐宫女备茶。</br>不多时，茶具摆好了，宋静仪摆摆手，所有人都习惯地退了出去。</br>宋静仪亲自沏茶，动作很慢，很稳，她端起第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姜玄面前。</br>姜玄接过，喝了两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外头的风言风语，都听说了吧。”</br>宋静仪垂着眼，点了点头：“略有耳闻。”</br>姜玄道：“我也不瞒你。我心里有她。我与她情分太深，从前错过，如今再不能放手。”</br>宋静仪的心微微一颤，她没想过以为天子会为了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br>姜玄继续道：“从前我想着，把她先养在外面，太后以为我没那么在乎她，便不会下手。可我没想到……被太后看穿了。”</br>宋静仪低着头，手心里已经出了汗。</br>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什么能看穿，太后看着皇帝长大，看着他从少年变成男人，陪伴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懂他呢。</br>可这话，她不能说，她只能低着头，听着。</br>姜玄继续道：“朕派了侍卫在戚家守着。但太后的人手不少，明里暗里都有，朕也怕一时半会哪里疏漏了。”</br>宋静仪的心猛地一紧。</br>“你这些日子，没事就往长乐宫去请安，或者陪陪太后说话。倘若发现什么不对——”</br>姜玄顿了顿：</br>“立刻报给张鸿宝，或者陆怀、玉珍。都可以。”</br>宋静仪低下头，声音低低的：“是，臣妾知道了。”</br>姜玄看接着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br>“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情，将来一定会做到的。朕不会牵连无辜，更不会薄待了有功之臣。”</br>宋静仪的心猛地一颤，那晚发生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br>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皇帝与宋家的决裂，是早晚的事了。</br>这些日子，她忧心忡忡，想了很多。她读过很多书，知道盛极必衰的道理。</br>宋家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眼看着鼎盛，也眼看着要走下坡路。</br>她心里悲哀，可也知道，皇帝正如旭日往上升，而宋家已经是正午的日头，注定会落下去一样。</br>没有人能抵挡这大势所趋。</br>宋静仪抬起头，看着姜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br>“皇上，”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凉，“您会宽容宋家吗？”</br>姜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一个薄情的人。我从前……没有想过会这样。你放心。宋家与我有恩，只要不是谋反大罪，我会宽容宋家的。”</br>宋静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拼命点头，她想，宋家应该还不至于会谋反的。</br>姜玄走后，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br>宋静仪一个人站在原地，她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br>案上那幅字，还铺在那里。</br>是她昨日写的，是《庄子》里的一句话——</br>“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br>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br>国子监深处有一间僻静的斋舍，窗户里透出一豆昏黄的烛光。</br>室内，灯芯噼啪作响，燕奉坐在桌前，对面坐着一个黑衣人。</br>那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燕奉静静听着。</br>黑衣人说完，对着燕奉拱了拱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br>门关上了，斋舍里只剩下燕奉一个人。</br>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br>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激动，热血，还有一股说不清的使命感，像潮水一样在他胸中激荡。</br>皇帝竟然真的与薛氏有私情！他当着朝臣的面，亲口承认了！</br>不管戚少亭是不是他杀的——一个守孝的寡妇，两重孝在身，与皇帝私通，这就是失德，就是败礼，就该处死！</br>这是圣人定的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天下人应该共守的纲常！</br>可那些朝臣呢？</br>一个个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皇帝不过是揭了他们的老底，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说话。</br>这就是大周的朝堂？</br>燕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br>那些本该站出来说话的人，全都沉默了。</br>只有他们这些年轻的，一腔热血的士子们，才能对抗这不公，才能为读书人申冤，才能守住这礼教，这纲常，这天下最后的体面！</br>想到黑衣人说的蝗灾，燕奉的心跳得更快了。</br>他仿佛看见那些灾民跪在赤地上，看见蝗虫遮天蔽日，看见庄稼被啃食殆尽，看见老人和孩子饿得皮包骨头……</br>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br>她不死，天怒不止。</br>她不死，灾祸不休。</br>她不死，这天下就没有公道！</br>燕奉动了，他取出笔墨，铺开纸，笔尖蘸饱了墨，落在纸上。</br>第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br>可写着写着，那颤抖消失了。</br>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血。</br>他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br>“国子监生员燕奉等，谨以肝胆泣血，叩首于午门之外——呜呼！天象示警，地孽频仍，而陛下犹未悟耶？”</br>他写着写着，眼前仿佛出现了明日的情景。</br>午门外，黑压压跪满了人。</br>他们的呼声震天，把午门上的瓦片都震得发抖。</br>而他，跪在最前面，手里高举着这封谏书。</br>史官会记下这一刻。</br>后人会读到他的名字。</br>燕奉。</br>那个为了天下苍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的人。</br>他写着写着，明明已经是深秋的寒夜，却觉得浑身燥热。</br>那燥热从胸口涌起，涌到脸上，涌到四肢，让他坐立不安。</br>他放下笔，站起身，推开窗。</br>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br>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br>那风吹在他脸上，反而让他更加清醒。</br>他对着窗外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话：</br>“明日，便是我燕某青史留名的时刻。”</br>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br>燕奉去找了申元恺，两人说了一会话后，分头出门找人。</br>一生二。</br>二生四。</br>四生八。</br>……</br>夜色中，那些年轻的士子们，一个一个被从睡梦中唤醒。</br>他们聚在昏暗的斋舍里，传阅着那封谏书。看完之后，他们抬起头，看着彼此。</br>那些眼睛里，都有一样东西，是热血，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br>“明日辰时，国子监集贤门聚。襕衫素冠，不带仆从，只携《礼记》一卷、白布一幅。”</br>“若问何往？”</br>“答：问天子，要一个‘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