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夜色如墨。
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原本宽敞的空间映照得有些忽明忽暗。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棂轻响,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张上好的紫檀木书桌,在这一掌之下,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站在书房中央的那个中年男子,浓眉大眼,身形魁梧,此刻却是一脸的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正是镇守襄阳的大侠郭靖。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穿夜行衣、满头大汗的全真教小道士,早已被这股威势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混账!简直是混账!”
郭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已经被捏皱的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过儿……过儿他怎么敢!”
郭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口,眼中满是痛心疾首,“采阴补阳?勾结魔道?这……这简直是辱没先人!他对得起死去的杨康义弟吗?他对得起我这一番苦心教导吗?”
门口,一个身着淡黄轻衫的美妇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即便岁月流逝,也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韵味与智慧。
正是丐帮帮主,黄蓉。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那个吓破胆的小道士,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声音温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道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黄蓉放下茶盘,走到郭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靖哥哥,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气大伤身。过儿那孩子虽然顽劣,但本性不坏,这就信上的一面之词,未必全是真的。”
“未必是真的?”
郭靖把手里的信纸往黄蓉面前一递,声音粗重,“蓉儿你自己看!这是尹志平道长亲笔所书!尹道长为人稳重,又是丘道长的得意弟子,难道他会无缘无故污蔑自己的徒弟?”
黄蓉接过信,目光在信纸上扫过。
当看到“采阴补阳”四个字时,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再看到“与赤练仙子李莫愁过从甚密,终日流连古墓”这几句时,黄蓉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贼。
当真是好本事啊。
这才离开桃花岛多久?
一年不到吧?
不仅搞定了那个号称冷若冰霜的小龙女,连那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李莫愁都给拿下了?
黄蓉心里虽然在骂,但不知为何,脑海中却浮现出杨过那张带着几分邪气、几分深情的脸庞。
还有那晚在客栈里面……
两人坦诚相待,做下那等放肆之事。
“采阴补阳……”
黄蓉在心里暗啐了一口。
若是说这小贼好色,那是真的。
但若是说他练什么邪术,黄蓉是不信的。
以那小子的聪明才智,加上郭靖教他的全真内功底子,哪里需要走这种歪门邪道?
这信,怕是另有玄机。
尹志平这人,黄蓉以前见过,看着老实,实则眼神阴郁。
这信里字字句句都在把杨过往死里踩,大义凛然之下,藏着的尽是不可告人的私怨。
“靖哥哥。”
黄蓉将信纸叠好,放在一旁尚且完好的茶几上,拉着郭靖坐下。
“这信我看过了。尹道长言辞恳切,确实像是为了过儿好。”
郭靖一听,更是急了:“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去!我要是不去把那个小子抓回来,废了他的邪功,带回桃花岛严加管教,他这辈子就毁了!”
说着,郭靖就要起身去拿挂在墙上的马鞭。
“慢着。”
黄蓉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巧劲,将郭靖硬生生拉回了座位。
“靖哥哥,你这一去,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郭靖虎目圆睁,“自然是依着全真教的规矩,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若是他真练了那等害人的邪术,我就亲手废了他的武功,留他在身边,保他一世平安,也好过他在江湖上为非作歹!”
黄蓉心里叹了口气。
这傻哥哥。
要是真让你去了,那小贼怕是真要脱层皮。
而且以杨过那偏激又高傲的性子,你越是打压他,他反弹得越厉害。
到时候你们反目是小,万一那小子一怒之下真的入了魔道,或者干脆带着那两个女人远走高飞,自己以后该如何自处?
不行。
绝对不能让靖哥哥去。
“靖哥哥,你先别急,听我一言。”
黄蓉端起茶杯,递到郭靖嘴边,“先喝口水,消消气。”
郭靖接过茶杯,牛饮了一口,但脸上的怒气依旧未消。
“你说尹道长稳重,这话不假。但全真教如今的情况,咱们也略有耳闻。”
黄蓉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转了转,开始循循善诱,“赵志敬心胸狭隘,早就看咱们过儿不顺眼。如今赵志敬虽然失势,但难保这全真教上下没有别的想法。”
“过儿那孩子,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大是大非上从未糊涂过。”
黄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说他采阴补阳?靖哥哥,你想想,过儿在桃花岛时,虽然调皮,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再说了,那李莫愁是何等人物?赤练仙子,杀人不眨眼。若是过儿真要采补她,怕是还没近身就被毒死了。”
“这……”郭靖愣了一下。
他脑子虽然直,但不是傻。
黄蓉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道理。
“而且,这信里说他和李莫愁有染,又说他在古墓。这就更奇怪了。”
黄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声音幽幽。
“古墓派向来不准男子进入。过儿能进去,说明那位龙姑娘收留了他。既然龙姑娘收留了他,又怎么会容许他在眼皮子底下和李莫愁胡搞?”
“这信里的内容,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黄蓉转过身,看着郭靖,“我看呐,这八成是全真教管教无方,被过儿闹得下不来台,又不想丢了面子,这才写信给你,想借你的手去教训过儿。”
郭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可……可是……”
郭靖还是有些犹豫,“就算没有练邪功,但他和那女魔头不清不楚总是真的吧?尹道长总不至于拿这种事开玩笑。过儿年纪小,定力不足,万一被那妖女迷惑了心智……”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
黄蓉斩钉截铁地说道。
“为何?”郭靖不解。
黄蓉叹了口气,走到郭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宽厚的胸膛。
“靖哥哥,你是一代大侠,也是襄阳城的顶梁柱。现在是什么时候?蒙古大军虽然暂时退去,但忽必烈那只老狐狸一直盯着襄阳这块肥肉。”
“你若是为了这点家务事离开襄阳,万一蒙古人趁虚而入,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这大宋的江山怎么办?”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郭靖瞬间没话说了。
在他心里,家国大义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可是过儿的事……”郭靖一脸的纠结,那模样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答应过念慈妹子,要好好照顾他。若是放任不管……”
“谁说不管了?”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去。”
“你去?”郭靖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看不起我这个丐帮帮主?”黄蓉佯装生气地挑了挑眉。
“不不不,蓉儿你的本事我自然是知道的。”郭靖连忙摆手,“只是路途遥远,终南山又是全真教的地盘,你一个妇道人家……”
“妇道人家怎么了?”
黄蓉轻哼一声,那股子少女时期的娇俏劲儿又上来了。
“我对付那种牛鼻子老道最有经验了。想当年,我不也是把你那个顽固的师父丘处机耍得团团转?”
她走到郭靖身后,声音变得轻柔而妩媚。
“靖哥哥,你也知道过儿那脾气,吃软不吃硬。你去,只会跟他硬碰硬,最后闹得不可开场。我去就不一样了。”
“我是他郭伯母,又教过他读书写字。女人说话,总归是好听些。到时候我先暗中查访一番,看看这信里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我便帮过儿讨个公道,省得全真教欺负咱们家没人。”
“若是真的……”
黄蓉的手指在郭靖肩膀上微微用力,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我自有办法让他回头是岸。哪怕是用绑的,我也把他绑回来交给你处置。”
郭靖听着黄蓉的分析,眉头渐渐舒展。
确实。
蓉儿聪明绝顶,行事虽然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但总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而且现在襄阳防务吃紧,自己确实走不开。
“蓉儿,那就辛苦你了。”
郭靖转过身,握住黄蓉的手,眼中满是愧疚,“这本来是我的责任,却要让你去奔波。”
“咱们夫妻一体,说什么两家话。”
黄蓉抽出手,顺势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掩饰住眼底那一抹跃跃欲试的兴奋。
“事不宜迟,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这么急?”
“救人如救火嘛。”黄蓉眼波流转,“万一那尹志平真的对过儿下手,咱们去晚了,岂不是后悔莫及?”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一年了。
那小贼上了全真教一年有余了,她可是想念得紧。
若是再不去,万一他真被那个什么龙姑娘、李莫愁给榨干了,那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这,黄蓉只觉得一阵兴奋。
她赶紧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那……我不在这段日子,襄阳城的事你就多费心了。”
“芙儿你带上吗?”
“让他跟过儿多交流些,也好让过儿收收心!”
黄蓉放下茶杯,恢复了那副端庄主母的模样,“不,芙儿性子太躁,去了只会坏事。我一个人去,快马加鞭,三五日便可到终南山。”
“好。”郭靖点了点头,对于妻子的安排,他向来是言听计从的。
“那你早点休息,我去收拾一下行装。”
黄蓉说完,转身走向内室。
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郭靖心里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蓉儿这脚步……怎么看着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像是……像是要去赴什么约会似的?
郭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蓉儿是为了过儿的事着急,自己怎么能乱想?
他叹了口气,看着地上破碎的书桌,心里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尹志平生出一股厌恶。
若不是这封信,也不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
内室里。
黄蓉并没有急着收拾兵器衣物。
她打开那口紫檀木的大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淡粉色的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这是她少女时期的旧物,成亲后便很少穿这种艳丽的颜色了。
黄蓉拿起肚兜,在身上比划了一下,看着铜镜中那个依旧风姿绰约的自己。
“采阴补阳……”
她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滑过那光滑的绸缎面料。
镜子里的美妇人,脸颊绯红,眼含春水。
“小贼。”
黄蓉咬了咬下唇,那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长辈的端庄?
分明是一个动了春心的怀春少女。
“这次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扒了你那层皮,好好审审你这‘采补’的功夫,到底练到了几成火候。”
她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
这一趟终南山之行,怕是要热闹了。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终南山古墓里,杨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寒玉床上,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冷颤。
“怎么感觉……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杨过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