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面，屏住呼吸。</br>前面不远处的山道上，几个全真弟子正互相搀扶着往下走。他们走得很慢，哼哼唧唧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杨过耳朵里。</br>“那疯子到底是谁啊……下手太黑了……”</br>“别提了，我肋骨断了三根，差点就去见祖师爷了。”</br>“快走吧，万一他又回来……”</br>杨过心里那个悔啊。</br>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茬。</br>看这帮人的惨状，还有那独特的伤势——有的脸肿得像猪头，有的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分明就是欧阳锋的手笔。</br>老疯子找不到自己，这是拿全真教撒气呢。</br>这事儿不能闹大了，得先安抚住自己那个疯爹。</br>杨过猫着腰，脚下踩着“蛇行狸翻”的步法，悄无声息地往回缩。</br>刚退了两步，后背突然撞上一堵肉墙。</br>硬邦邦的。</br>杨过头皮一炸。</br>这味道他熟，全真教那些老道士身上都有，常年熏香熏入味了。</br>“杨师侄，这就要走了？”</br>那声音阴恻恻的。</br>杨过脖子僵硬地转过去。</br>赵志敬那张那张瘦长的马脸就在眼前，离他的鼻子不到三寸。</br>而在赵志敬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的老道。</br>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提着一把连鞘长剑。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渊渟岳峙。</br>铁脚仙，王处一。</br>完了。</br>杨过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却迅速堆起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容。</br>“哟，这不是赵师伯吗？还有太师叔！”杨过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惊喜，“真是巧啊，我正想回重阳宫请安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既然碰上了，那我就不打扰各位清修，先走一步，回见！”</br>说完，他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br>“站住！”</br>一道胖大的身影从旁边窜出来，死死挡住了去路。</br>鹿清笃顶着那张还没消肿的猪头脸，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恨恨地盯着杨过。</br>“小畜生！我看你往哪跑！”</br>鹿清笃因为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唾沫星子喷了杨过一脸。</br>杨过嫌弃地抹了一把脸。</br>“鹿师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杨过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好端端地回师门省亲，怎么就成畜生了？倒是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偷吃蜂蜜被蜜蜂蛰了？还是调戏良家妇女被打了？”</br>“你……你放屁！”</br>鹿清笃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转头看向王处一，带着哭腔喊道：“师祖！您听听！这小畜生当着您的面都敢这么嚣张！他心里哪还有半点师门规矩！”</br>王处一迈步上前。</br>这一步，气势全开。</br>四周气氛骤然压抑，枯草被无形的气劲压得贴在地面上。</br>杨过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那股还没化开的虎鞭汤药力被这股王处一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br>“我且问你，这几日，你去了何处？”</br>杨过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珠子一转：“回太师叔，弟子在后山面壁思过，感悟大道。这不，刚才肚子饿了，想找点野果子吃，没想到迷路了。”</br>“满口胡言！”</br>赵志敬冷笑一声，指着杨过的脸，“面壁思过？我看你是去温柔乡里快活了吧！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精气神都亏空成了什么样！这分明就是纵欲过度！”</br>杨过心里一咯噔。</br>这老小子，眼光还挺毒。</br>但他嘴上绝对不能认。</br>“赵师伯，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杨过捂着胸口，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我这是饿的！三天没吃饭，谁不虚啊？您要是饿三天，指不定还不如我呢。”</br>“还敢狡辩！”</br>赵志敬上前一步，逼视着杨过，“清笃亲眼看见你跟那女魔头李莫愁勾勾搭搭！还要去镇上开房！你敢说没有？”</br>“李莫愁？”</br>杨过一脸茫然，演技狂飙，“那是谁？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哎哟我的亲娘嘞，赵师伯您太抬举我了。人家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煞星，我一个小小的全真弟子，哪敢跟她勾搭？我要是有那本事，还能被鹿师兄打得满山跑？”</br>“你……”</br>赵志敬被噎了一下。</br>确实，这事儿听起来太匪夷所思。</br>但鹿清笃言之凿凿，再加上杨过这副鬼样子，由不得他不信。</br>王处一一直盯着杨过。</br>“是不是狡辩，一试便知。”</br>王处一突然出手。</br>没有任何征兆，直取杨过肩头的“肩井穴”。</br>这一招“金雁横空”，快若闪电。</br>要是换做平时，杨过仗着《九阴真经》的身法，就算打不过，躲还是能躲开的。</br>可现他就是个空壳子。</br>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跟不上。</br>眼看着那只手抓过来，杨过只能勉强侧了一下身子。</br>“噗！”</br>王处一的手指扣住了他的肩膀。</br>一股浑厚刚正的内力瞬间冲进杨过体内。</br>这内力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探查。</br>王处一眉头一皱。</br>他在杨过体内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驳杂的气息。有刚猛的，有阴柔的，还有一股……极其旺盛却又虚浮的燥热之气。</br>这燥热之气，分明就是服用过大量虎狼之药的残留！</br>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若不是为了那种事，吃这种药做什么？</br>实锤了。</br>王处一毫不费力地提着杨过，</br>“好！好得很！”</br>王处一手上加力，“小小年纪，不学无术，竟然真的堕入魔道，行此苟且之事！你爹当年虽然走了歪路，但也还没下作到这种地步！你简直是把杨家的脸，把全真教的脸都丢尽了！”</br>剧痛袭来。</br>杨过疼得冷汗直冒，但他也是个硬骨头，死咬着牙不吭声。</br>“太师叔……您这是屈打成招啊……”杨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吃药……那是为了治伤……我是被逼的……”</br>“被逼？”</br>赵志敬在旁边煽风点火，“被那个妖女逼着快活？杨过，你还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师父，这种败类，留着也是祸害，不如废了他的武功，逐出师门！”</br>鹿清笃也跟着起哄：“对！废了他！把他的手脚筋都挑了，看他还怎么去勾引女人！”</br>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把杨过的后路堵得死死的。</br>王处一虽然正直，但最恨淫邪。</br>此时此刻，在他眼里，杨过已经是个不可救药的废人。</br>“跟我回重阳宫。”</br>“若是你肯老实交代那妖女的下落，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br>这帮牛鼻子，是真想要他的命啊。</br>他体内内力被王处一封得死死的，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br>难道今天真要栽在这儿？</br>就在这时。</br>一阵狂风平地而起。</br>树叶哗啦啦作响，飞沙走石。</br>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灰影从树梢上俯冲而下。</br>一个癫狂的声音传来，忽远忽近，震荡不休。</br>王处一脸色大变。</br>好强的内力！</br>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灰影从树梢上俯冲而下。</br>那速度太快了。</br>快到王处一只能本能地松开杨过，举掌相迎。</br>“砰！”</br>双掌相交。</br>王处一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他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七八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br>胸口翻腾，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br>好恐怖的掌力！</br>而那个灰影，只是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在杨过身边。</br>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那双倒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br>正是欧阳锋。</br>救星啊！</br>杨过激动不已，但他不敢喊爹，这声爹一叫，就没有转圜的余地。</br>全真教的人，最痛恨的就是欧阳锋。</br>这老疯子虽然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是真能扛事儿啊！</br>欧阳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杨过，上下打量了一番。</br>一看杨过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肩膀上还有几道青紫的指印，欧阳锋瞬间炸毛了。</br>“小子！你怎么了？！”</br>杨过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志敬已经尖叫起来。</br>“欧阳锋！西毒欧阳锋！”</br>人的名，树的影。</br>赵志敬吓得两腿发软，差点跪地上。</br>鹿清笃更是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br>王处一此刻也是如临大敌，手按剑柄，掌心全是冷汗。</br>如果是全盛时期的王处一，或许还能跟欧阳锋过上几招。但他年事已高，刚才那一掌又吃了暗亏，面对这个处于疯癫状态、武功却更加深不可测的怪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