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门彻底熄灭,残破基座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镶嵌在凹槽中的灰暗晶体,依旧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这冰冷虚空中最后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下方,混沌深渊的侵蚀被暂时阻挡在力场之外,但那缓慢旋转、光怪陆离的毁灭景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叶深,这脆弱的平衡是何等岌岌可危。
叶深没有立刻离开基座。他盘膝坐下,就在这维系着最后“安全”的核心旁,闭上了眼睛。识海中,刚刚涌入的海量破碎信息,如同被风暴搅乱的星河,混乱而庞杂。他需要时间,需要绝对的专注,来梳理、理解这些来自“源初守望者”文明最后的馈赠——或者说,遗言。
首先涌入心头的,是那冰冷声音揭示的、关于“墟”与“源初”的纪元秘辛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沉重。对抗宇宙规则的凋零,延缓“终焉”的进程……这使命之宏大,之绝望,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象。“补天一脉”传承的使命,原来并非简单的守护一方世界,而是在进行一场几乎注定失败的、对抗宇宙自身“宿命”的战争。
压下心头的悸动,叶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具体的、破碎的知识片段上。信息中枢残存灵体“哨兵-7”传输来的,主要是三类信息:
第一类,是关于“墟”侵蚀特性的更具体描述,以及“源初守望者”文明对抗“墟”的一些基础理论和零散数据。这些信息大多残缺不全,充斥着大量叶深无法理解的术语和公式模型,但其中一些核心概念,结合他自身的经历,却能勉强理解。
比如,“墟”的侵蚀具有“同化倍增”和“法则坍缩”两大核心特性。同化倍增,指被“墟”侵蚀的物质、能量、乃至法则碎片,会被转化为“墟”的一部分,壮大其侵蚀力,如同滚雪球。法则坍缩,则是指“墟”的力量会迫使复杂的、多元的宇宙法则,向着简单、混沌、最终归于“奇点”的单一状态退化。这解释了为何被“墟”侵蚀的区域,会呈现出那种万物归墟、法则崩坏的混沌景象。
而“源初之力”,其本质是模拟、引导甚至创造“衍化”与“循环”的法则,与“墟”的“寂灭”与“归一”相对抗。纯粹的“源初之力”可以抵消、净化“墟”的侵蚀,但效率低下,消耗巨大,如同用水去扑灭不断自燃的油火。而“哨兵-7”最后提到的,以“墟”的次级侵蚀产物(如墟湮魔光)为基础,结合“源初之力”,实现“对冲湮灭”或“逆向衍化”,则是理论上效率更高的路径,如同“以毒攻毒”,用“寂灭”去中和“寂灭”,甚至引导“寂灭”向“初生”转化。这无疑为叶深指明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也解释了他为何能在时空乱流中,以魔光为引,成功转化部分混乱能量。
第二类信息,是一些残缺的、关于“源初之力”运用和对抗“墟”侵蚀的具体法门片段。信息流编号“衍化-7”、“对抗-3”、“净化-11”等。这些法门深奥晦涩,很多涉及对基础法则的深刻理解和运用,远超叶深目前的境界。但其中一些基础理念和能量运转的片段,却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如,如何更精细地操控“源初之力”模拟不同属性的法则,如何构建更稳定的“衍化”力场去中和“墟”的侵蚀,如何辨识“墟”侵蚀能量中的“活性”与“惰性”部分,进行针对性处理等等。这些片段虽然不完整,却如同黑暗中的路标,为他未来的修行和对“墟湮魔光”的深入掌控,提供了宝贵的指引。
第三类信息,则是最直接、也最迫切的——关于这座“第七号前哨观测站”本身的结构图、功能模块说明,以及“紧急脱离协议”和“定向传送阵”的相关资料。同样残缺,但结合眼前所见,叶深能大致拼凑出一些情况。
这座观测站,全称为“源初壁垒第七前哨观测与遏制站”。其主体结构,就是叶深所在的这个巨大的灰褐色“气泡”,这是一种名为“归寂合金”与“法则基岩”混合锻造的特殊材料,能有效隔绝、分散“墟”的侵蚀。墙壁和地面上的繁复纹路,是“源初导能阵列”,负责能量传输、力场维持和信息交互。基座上的残破结构,是“核心控制与能源中枢”,那块灰暗晶体,则是“源初核心”(或者说,是某种“源初核心”的仿制品或简化版)的残骸,为整个观测站提供能量,并维持着隔绝下方“墟”侵蚀点(那个混沌缺口)的“逆衍力场”。
“紧急脱离协议”是当观测站能源即将耗尽、力场即将崩溃时,启动的自毁兼逃生程序,可以将核心数据备份和少量“文明火种”(可能是某种信息种子或基因样本)通过小型、高强度的“法则泡”弹射出去,随机飘向安全区域。但资料显示,此站的“紧急脱离协议”在能量彻底枯竭前就因未知原因中断了,并未成功执行。这也是为何此地只剩下一个空壳,没有任何“火种”残留的原因。
而“定向传送阵”,则是观测站与“源初壁垒”主防线,以及其他前哨站之间进行物资、人员、信息传输的关键设施。它位于观测站的“下层功能区”,需要“源初核心”提供能量,并由具有足够权限的操作者启动,设定坐标。但根据结构图显示,这个观测站的“下层功能区”在当年最后的激战中受损严重,大部分区域已经塌陷、被“墟”的残留侵蚀污染,或者被卷入了时空乱流。而且,启动传送阵需要消耗海量能量,以目前核心晶体这点勉强维持力场不崩溃的残存能量,根本不可能。
至于修复观测站部分功能,尤其是为“源初核心”补充能量……资料中提及了两种可能:一是找到同源的、更高品质的“源初结晶”进行替换或充能;二是利用“源初之力”修炼者自身的本源,长期、缓慢地温养核心,如同叶深之前用师尊的传承光简所做的那样,但这效率极低,且对修炼者消耗巨大,杯水车薪。第三种可能,是引动外界的、高纯度的、非“墟”属性的能量进行转化,但观测站外是狂暴的时空乱流,乱流能量狂暴且属性混杂,转化效率低下且危险,而“墟”侵蚀点下方的混沌能量,更是绝对不能直接引动的毒药。
梳理完这些信息,叶深缓缓睁开了眼睛。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出路是有的——“定向传送阵”理论上能离开。但前提是,找到并修复它,并且有足够的能量启动它。这两点,在当前条件下,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站起身,走到基座边缘,俯瞰着下方那缓缓旋转、充满毁灭气息的混沌深渊。那里蕴含着近乎无穷的混沌能量,但也充满了最纯粹的“墟”之侵蚀。如果能安全地转化利用哪怕一丝,都可能是海量的能量。但如何安全转化?资料中提到的“对冲湮灭”理论或许是指引,但具体法门残缺,风险极高。
他又看了看凹槽中光芒黯淡的晶体,以及周围那些被激活后稳定下来的暗红色纹路。师尊的传承光简暂时稳住了晶体,但也只是延缓了崩溃。他能感觉到,光简中蕴含的道韵正在缓慢消耗,虽然速度很慢,但总有耗尽之时。到那时,若没有新的能量补充,这最后的“气泡”依然会破碎。
难道真的只能困死在这里,或者冒险尝试那几乎必死的、转化混沌能量的路径?
叶深的目光,投向了那巨大缺口之外,这片“安全区”更深处、那片他尚未仔细探索的、被标记为“下层功能区”的黑暗区域。根据结构图,那里虽然损毁严重,但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备用的、未激活的“源初结晶”碎片?或者,某些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可以用于能量转化的装置?甚至,关于更安全转化混沌能量的实验记录或设备?
一丝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他心中亮起。文明虽已化作余烬,但这余烬中,或许还藏着未曾熄灭的火星。
他必须去“下层功能区”探索一番。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找到转机的地方。虽然那里危险重重,可能残留着“墟”的侵蚀污染,可能结构不稳定随时坍塌,但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叶深再次检查了一下自身的状态。伤势恢复了六七成,法力恢复到了四五成。虽然远未到巅峰,但以他现在的实力,配合新领悟的一些对抗“墟”侵蚀的理念,以及体内初步驯服的“墟湮魔光”,只要小心谨慎,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他先来到那残破基座的边缘,尝试着与那即将彻底沉寂的“哨兵-7”进行沟通,看是否能获取更具体的、关于“下层功能区”的地图或危险警告。但无论他如何以神念试探,那冰冷的机械意识都再无回应,只有晶体和纹路散发着稳定但微弱的光芒,证明着这文明最后的造物还在履行着它最后的职责。
叶深不再犹豫。他先是在基座附近,以几块中品灵石和自身的本源之力,布下了一个简易的警示和接引法阵。一旦他在下层探索时,这边晶体发生剧变或者力场崩溃,他能第一时间感知并尝试返回——虽然希望渺茫,但聊胜于无。
然后,他根据脑海中残缺的结构图,仔细辨认方向。结构图显示,通往“下层功能区”的主要通道入口,应该位于这片“安全区”的另一个方向,距离这缺口和核心基座颇有一段距离。叶深辨认了一下那灰褐色墙壁和地面上纹路的走向,那些纹路如同血管,最终都汇向核心基座,但也有些较粗的支流,指向其他方向。他选择了其中一条能量流动似乎相对“平缓”、且指向“下层功能区”大致方位的纹路,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
这一次探索,与之前漫无目的的探查不同,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模糊的地图指引。叶深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体表金紫色光芒内敛,只留下一层极淡的光晕护体,同时将神识感知压缩到周身三丈,如同黑夜中的潜行者,无声无息地穿行在这片由文明余烬构成的、死寂的坟场中。
沿途,依旧是亘古不变的黑暗、冰冷、空旷。地面上除了那些繁复的纹路,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断裂的、不知用途的金属构件,或者一些闪烁着黯淡微光的晶体残骸,嵌在墙壁或地面上。叶深尝试用神识探查,发现这些残骸中的能量早已消散殆尽,只剩下空壳,一触即碎,化为飞灰。这是时间的力量,也是“墟”侵蚀的痕迹,将一切辉煌都化作了尘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平整的“地面”开始出现倾斜、断裂,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更深沉的黑暗。墙壁上的纹路也变得紊乱、断裂,有些地方还残留着焦黑的、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熔化的痕迹,或者是一些诡异的、如同活物腐蚀般的、深灰色的斑痕。空气中,除了那恒定的死寂冰冷,开始多了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却又没有实质的气味。
“墟”的残留侵蚀污染!叶深心中一凛,立刻更加小心。他运转《源初道经》,一丝金紫色的本源之力在体表流转,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侵蚀气息隔绝在外。同时,他尝试调动体内那缕“墟湮魔光”,让它如同灵敏的猎犬,去感知周围环境中“同源”但可能更加危险、更加惰性、甚至带有“污染”意志的侵蚀力量。
果然,在一些断裂的缝隙深处,或者那些焦黑、深灰色斑痕的中央,叶深的“墟湮魔光”感应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更加深沉、更加“惰性”的“墟”之气息。这些气息如同沉淀了亿万年的毒潭,虽然不活跃,但一旦被引动,后果不堪设想。叶深远远避开这些区域,绕道而行。
随着深入,破坏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巨大的金属构件扭曲断裂,散落一地;曾经平整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缺口;一些区域甚至能看到激烈的战斗痕迹——巨大的爪痕、能量武器烧灼的深坑、以及一些……已经彻底石化、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但仍保持着惊恐或战斗姿态的、奇形怪状的遗骸。
那些遗骸,有些类似人形,但更加高大,体表覆盖着角质或晶体般的甲壳;有些则完全是叶深无法理解的形态,像是由金属和血肉扭曲结合而成,或者干脆就是一团凝结的能量聚合物。但无论何种形态,此刻都已彻底失去了生机,变成了冰冷的、坚硬的石头,与周围的废墟融为一体。他们的武器、装备,也都化作了顽铁废石,轻轻一碰,就化为齑粉。
叶深在这些遗骸前驻足,沉默良久。他能想象出,在遥远的过去,这座辉煌的观测站里,这些“源初守望者”的战士们,是如何与入侵的“墟”之侵蚀体(或许就是某种被“墟”力量污染的怪物或造物)进行着惨烈的搏杀。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最终与这座前哨站一同,化作了这永恒的废墟。
文明余烬,不仅仅是指这座冰冷的遗迹,也指这些早已逝去的、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他们为之奋斗、最终湮灭的辉煌。
叶深对着这些遗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关种族,无关形态,这是对先行者、对殉道者的敬意。正是他们的牺牲与坚守,才让这“余烬”得以保存至今,让他这个后来者,有机会窥见那尘封的纪元秘辛。
绕过一片狼藉的战斗残骸区,根据结构图的模糊指引,叶深终于找到了疑似通往“下层功能区”的主通道入口。那是一个高达数十丈、宽近百丈的巨型门户框架,但原本应该存在的、厚重的门户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巨大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洞口边缘的材质焦黑扭曲,残留着激烈的能量冲击痕迹。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尘埃、腐朽金属和淡淡“墟”蚀气息的冷风,从洞口深处幽幽吹出。
叶深站在洞口,神识向内探去,但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探入数十丈,便被更加浓郁的黑暗和混乱的能量场阻隔。下方的情况,比上层这片相对“完整”的安全区,恐怕要恶劣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一丝不安,体表金紫光芒流转,将防御提升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极限,同时将那缕“墟湮魔光”调动到指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具有活性的“墟”侵蚀体。然后,他迈开脚步,踏入了那向下倾斜的、黑暗的通道,身影迅速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
文明的余烬深处,或许藏着最后的希望,也或许,是更加深邃的绝望。但叶深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余烬中,找寻那可能存在的、微弱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