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涧,位于黑风岭外围一处幽深峡谷。两岸峭壁如削,猿猴难攀,涧底乱石嶙峋,一条浑浊的溪流蜿蜒而过,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和硫磺气息。这里常年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加之时有凄厉狼嚎回荡,故而得名,寻常猎户樵夫绝迹。
叶深独自一人,悄然立于涧口一处高崖之上。他并未掩饰气息,但周身自然流转的“源初真气”与山林生机隐隐相合,使得他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不刻意探查,极难察觉。
他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整个狼嚎涧。谷底的雾气、溪流中的微小生物、石缝间顽强生长的苔藓、峭壁上栖息的夜枭……一切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很快,他便“看”到了目标。
在涧底最深处,一个被累累白骨和腐烂皮毛半掩的巨大洞穴中,匍匐着一头异兽。其形似狼,但体型远超寻常,堪比牛犊。皮毛并非灰黑,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犹如凝结的血液。一双兽瞳是骇人的惨绿色,在昏暗的洞穴中闪烁着幽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裸露的獠牙和利爪尖端,萦绕着一缕缕稀薄但凝而不散的黑气,与涧中弥漫的腥臭硫磺味同源,却又多了几分阴寒暴戾。
“果然是受裂缝泄露的气息侵染,发生了变异。”叶深心中了然。这妖狼身上缠绕的阴寒暴戾能量,与玄冥宗功法、与黑风岭裂缝泄露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驳杂混乱许多。长期盘踞此地,受其侵蚀,不仅体型力量暴涨,性情也变得极度嗜血狂躁,且衍生出了带毒的异能。
似乎是感应到了叶深“神识”的探查,那妖狼猛地抬头,惨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向叶深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它缓缓起身,暗红色的皮毛炸开,露出虬结的肌肉,口中涎水滴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
“感知倒是不弱。”叶深自语,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入涧底,恰好站在那巨大洞穴前方三十丈处。
妖狼见入侵者竟敢主动现身,狂吼一声,后肢猛蹬,裹挟着一股腥风,快如闪电般扑来!所过之处,碎石飞溅,腥臭的黑雾从其口鼻间喷出,迅速弥漫开来,所触草木瞬间枯萎发黑。
叶深不闪不避,只是轻轻一跺脚。
“嗡——”
一层淡金色的、肉眼可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十丈。这正是他结合“源初真气”与对“秩序”、“生机”的理解,初步形成的“领域”雏形——【净世莲华】。领域之内,一切混乱、污秽、阴邪之力皆被压制、净化。
那弥漫而来的腥臭毒雾,甫一进入淡金色领域,便如同沸汤泼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无形。妖狼扑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仿佛撞入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它体表萦绕的黑气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惨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领域,对它的克制太大了!仿佛天生相克。
叶深动了。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仅仅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气劲激·射而出,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妖狼本能地察觉到致命危机,狂吼着向侧方翻滚,同时挥爪格挡。然而,那淡金色气劲看似细微,却锋锐无匹,轻易洞穿了它挥出的、萦绕着黑气的利爪,余势不衰,没入其肩胛。
“嗷——!”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被洞穿的肩胛处,没有鲜血流出,反而冒起嗤嗤白烟,那淡金色气劲仿佛带有极强的净化与灼烧效果,疯狂消融着伤口处的阴寒暴戾能量,并向其体内侵蚀。
妖狼凶性被彻底激发,不管不顾,张口喷出一道凝实的黑色吐息,腥臭扑鼻,毒性远超之前的毒雾,直袭叶深面门。同时,它庞大的身躯再次扑上,利爪闪烁着幽光,撕裂空气。
叶深面色不变,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黑色吐息。那吐息落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竟将坚硬的岩石腐蚀出一个大坑,嗤嗤作响。而他本人,已出现在妖狼侧方,手掌轻飘飘地拍在妖狼的腰腹之间。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无声无息。但掌心接触的刹那,一股磅礴浩瀚、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源初真气”轰然涌入妖狼体内!
“嗷呜……”妖狼的狂吼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如同被定住,剧烈颤抖起来。侵入它体内的淡金色真气,如同燎原之火,疯狂灼烧、净化着它体内盘踞的阴寒暴戾能量。这能量早已与它的血肉经脉纠缠在一起,此刻被强行净化,无异于刮骨疗毒,痛苦至极。
暗红色的皮毛下,血管凸起,颜色迅速由黑转红,又由红转回正常的青黑色。妖狼眼中的惨绿疯狂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迷茫,以及一丝……逐渐恢复的清明?
叶深微微挑眉,他察觉到,在净化那些阴邪能量的同时,这妖狼原本被侵蚀、混乱的本源生机,竟在他的“源初真气”滋养下,开始缓慢复苏。它原本就是一头强大的异种灰狼,受裂缝气息侵蚀才变异至此。
“罢了,念你修行不易,本性被污,今日便助你拨乱反正,重归自然。”叶深心念一动,不再以摧毁的方式净化,而是转为引导、调和。更加精微柔和的真气涌入,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点点剥离、消融那些阴邪能量,同时修补着妖狼受损的生机。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妖狼最初痛苦挣扎,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甚至趴伏在地,发出低低的、带着感激意味的呜咽。它体表的暗红色迅速褪去,恢复了灰黑相间的本色,只是体型依旧比寻常灰狼大上一圈,显得更加神骏。眼中的惨绿彻底消失,恢复了狼类特有的、幽深而警惕的琥珀色。獠牙利爪上的黑气也消散无踪。
当叶深收回手掌时,妖狼(或许该称它为巨狼了)挣扎着站起身,晃了晃还有些眩晕的脑袋,走到叶深面前,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叶深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它体内阴邪尽去,灵智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些许提升,明白了是谁救了它。
叶深拍了拍它硕大的头颅,一股温和的真气渡入,助它稳固状态。“去吧,回归山林,莫要再近人烟,亦勿要再靠近那裂缝源头。”
巨狼似乎听懂了,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音清越,再无之前的暴戾。它深深看了叶深一眼,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涧谷深处的密林中。
叶深目送它离去,心中若有所思。净化妖狼的过程,让他对“源初真气”调和、治愈、拨乱反正的特性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武力,更是创造的延伸,秩序的体现。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狼嚎涧,向着黑风岭深处,那道裂缝的方向潜行了一段距离。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就越发浓郁,草木凋零,鸟兽绝迹。最终,他在一处距离裂缝尚有数里的山脊上停下。从这里,已能遥遥看到那片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区域,大地开裂,植被枯萎,一片死寂荒芜。裂缝泄露的气息,似乎比上次感知时更加活跃了一些。
“玄冥宗……”叶深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尽快想办法处理这道裂缝,至少要先遏制其扩散。但这涉及空间层面,非他现在能力所及。或许,母亲留下的玉佩中,会有线索?
暂时压下思绪,叶深转身返回山谷。清除狼患,是他对周边村落承诺的兑现,也是建立此地秩序、获取信任的第一步。
回到山谷,叶深并未宣扬自己轻易解决了妖狼,只是告知赵铁等人,狼患已除,让孙成派人通知周边村落。很快,“落云山谷有位叶神医,不仅医术通神,还能驱除妖兽”的消息,便在附近的村寨间悄然传开。
起初,只是零星有村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抬着重病的亲人,或带着被毒虫猛兽所伤的猎户,跋山涉水来到谷外求助。叶深来者不拒,悉心诊治。他医术本就高超,如今更以“源初真气”为辅,许多疑难杂症、陈年旧伤,甚至一些被阴邪之气侵体的怪病,往往能手到病除。
消息越传越广,求医者络绎不绝。叶深定下规矩穷苦人家分文不取,家境尚可者酌情收取药材成本或些许粮食布匹,为富不仁者则需付出相应代价。周青负责接洽、登记,将收取的物资妥善管理,一部分用于山谷开支,一部分则储备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接济更困难的百姓。
更有一些被顽疾折磨多年、近乎绝望的病患,在叶深妙手下回春,感激涕零,自愿留下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是将家中子侄送来,希望能跟随叶深学些本事,哪怕只是辨认草药、帮忙炮制。叶深让周青仔细甄别,挑选了一些心地纯良、踏实肯干的少年,或是有些手艺的匠人,纳入谷中。
山谷渐渐热闹起来。除了最初的赵铁等核心几人,又陆续增添了十几户人家,数十口人。在叶深的规划和众人的努力下,谷中开辟了更多的药田,建起了更多结实的木屋,甚至规划出了居住区、劳作区、习武区和议事区。叶深将“仁、和、序、进”四字理念,细化成简单的规条,由赵铁、周青等人负责执行,赏罚分明,处事公允。
叶深每日除了诊治病人、教导石岩和那几个有学医天赋的少年辨识药材、研习《青囊经》基础,便是指导赵铁、王猛等人武道修行,将自身领悟的、适合他们的锻体法门、运气技巧、实战法门悉心传授。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源初真气”中蕴含的、偏向“调和”、“治愈”、“生机”的部分特性,与一些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导引术结合,创编了一套简易的“养身拳”和“调息法”,传授给谷中所有愿意学习的青壮和少年。虽不能速成高手,但持之以恒,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对一些常见的风寒湿邪也有抵御之效。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谷在众人的努力下,愈发有了生气和秩序。药田里,各色草药长势喜人,有些甚至因山谷灵气和叶深偶尔以真气浸润,长得格外茁壮,药性更佳。周青组织人手,将成熟的草药采收、炮制,一部分用于谷中自用和救治附近百姓,一部分品质上佳的,则通过孙成建立起的隐秘渠道,与更远处一些信誉良好的药铺、商行交易,换取谷中需要的粮食、布匹、铁器、盐巴等物资。
叶深的名声,也随着治愈的病人和流传出去的、效果显著的“祛毒散”、“金疮膏”、“养身丸”等成药,逐渐在云州西北一带传播开来。人们称他为“落云神医”、“叶先生”,敬畏中带着感激。山谷周围数十里内的村落,几乎都受过他的恩惠,或直接救治,或得其赠药,或因其铲除狼患而受益。许多村民自发为山谷提供一些山货、野味,或是传递附近的消息。叶深他们虽隐于山谷,却并非与世隔绝,一张以仁心善意编织的无形网络,正在悄然形成。
这一日,叶深正在静室中打坐,尝试以“神识”沟通胸前的玉佩,更深入地感悟其中蕴含的、关于空间、平衡的古老信息。忽然,他心有所感,睁开眼睛。
只见静室之内,并无外人,但空气中,却有点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的光粒,如同夏夜萤火,自虚无中浮现,缓缓向他汇聚而来。这些光粒温暖、纯净,带着感激、祝福、祈愿等种种正面情绪的微弱波动。
叶深微微一愣,随即明悟。这并非天地灵气,而是……功德之力?或者说,是众生感念的愿力、信力?
他救治病患,铲除妖患,庇护一方,建立秩序,使百姓安居乐业,心生感激与祝愿。这些正面情绪汇聚、沉淀,竟在冥冥中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力量,向他汇聚。这股力量极为温和,与他修炼的“源初真气”隐隐相合,融入体内后,竟能缓缓滋养他的神魂,使得他对“生机”、“调和”之道的感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虽然增长微乎其微,但却绵绵不绝,且似乎能提升自身气运,使修行更加顺畅。
“这便是……行善积德,功德加身吗?”叶深心中泛起明悟。母亲留下的传承中,似乎有提及类似的概念,但语焉不详。如今亲身体会,方知其中妙处。这并非简单的力量积累,而是一种对自身道路的印证与反馈。他所行之事,符合“仁”、“和”之道,守护秩序,泽被生灵,故得天地(或说是这方世界众生意志)所钟,降下功德。
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中那淡金色的气旋,似乎更加凝实、明亮了一丝,旋转间,与那点点汇入的功德金光隐隐呼应。识海也更加清明开阔。
“原来,建立秩序,庇护苍生,本身便是修行,便是功德。”叶深心中澄澈。他追求力量,是为守护;他建立秩序,亦是为守护。这功德之力,便是对他道路的认可与加持。
他走出静室。夕阳西下,山谷中炊烟袅袅。药田里,几个少年正在石岩的指点下浇水除草;空地上,赵铁正督促着青壮们练习“养身拳”,呼喝声整齐有力;炊烟升起处,传来妇人们准备晚饭的谈笑声;周青拿着账本,与几位新加入的、擅长耕作的老农商量着下一季的作物安排……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这与外界的混乱、与玄冥宗带来的阴霾,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一刻,叶深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与满足。这并非功成名就的得意,而是一种看到自己所守护的、所建立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欣慰。
清扫寰宇,涤荡妖氛,是破。而在此地建立秩序,庇护一方,是立。破而后立,方为圆满。
他的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远方。黑风岭的裂缝,玄冥宗的阴谋,更广阔的天地,更强的敌人……前路依旧漫长且艰险。但看着眼前这充满希望的山谷,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汇聚的、源自众生感念的温暖力量,叶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力量。
功德,始于微末,积于点滴。他所行之路,便是功德之路。这山谷,便是他功德圆满的起点。
“先生,晚饭好了。”石岩跑了过来,小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好。”叶深微笑点头,摸了摸石岩的头,牵起他的手,向着炊烟升起、人声温暖的谷中走去。
身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整个山谷的剪影融为一体,宁静,而充满希望。功德之光,虽微,已亮。而他要做的,便是让这光芒,照得更远,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