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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废弃工厂

    夜色,如同一只无形巨兽,将城市一点点吞噬。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惨白,映照着聂枫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他安静地躺着,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经沉入梦乡。门口,小陈和老吴依旧如同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守在两侧,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表明他们并未放松警惕。

    但聂枫没有睡。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肋下的伤口在止痛药效过去后,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默默计算着,距离子时,大概还有两个小时。

    掌心里,那枚“龙门”玉扣被他攥得温热,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张子豪冰冷的警告,沈冰凝重的面容,苏晓柔苍白的脸庞,还有父母和爷爷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最终都化为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和心脏。

    他不能等。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警方,或者那个神秘的、不知是敌是友的“惠民便利店”纸条主人身上。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沈冰的“保护”如同牢笼,隔绝了危险,也隔绝了线索。他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必须快,必须准,必须在沈冰反应过来之前。

    夜深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病房隐约的咳嗽声,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车流声,混合成一种单调而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门口的小陈,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抬手看了看表,又看向旁边依旧精神抖擞的老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吴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他注意警戒。

    聂枫依旧闭着眼,但耳朵却捕捉着门外最细微的动静。他知道,换班时间快到了。沈冰虽然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监护,但人手轮换是必然的。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通常在后半夜两点左右,会有一班替换。而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他必须在换班前,找到脱身的机会。

    病房里配备有独立的卫生间。这是他唯一可以暂时避开门口两人视线的地方,虽然时间不可能长。这几天,他每次上厕所,小陈或老吴都会在门口守着,门虚掩着,确保他无法从通风口或其他地方逃脱。这间特护病房在五楼,窗户装有防盗网,跳窗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门口两人短暂分神,或者至少视线转移的契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聂枫的掌心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将玉扣浸得滑腻。就在他几乎要以为今夜无望,必须另寻他法时,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了。

    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病房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惊慌失措的哭喊和几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呵斥,迅速由远及近。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儿子!他……他快不行了!”&nbp;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让开!都让开!急诊!重伤员!”&nbp;男人的吼声伴随着担架车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

    是急诊!有危重病人被送了上来!而且听声音,似乎是朝着他这层楼,甚至可能是隔壁病房来的!五楼是特护和观察病房,有时也会接收一些情况危急、需要特殊监护的病人。

    门口的小陈和老吴明显被外面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两人对视一眼,小陈迅速贴近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向外看去。老吴则侧耳倾听,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是配了枪。

    “怎么回事?”&nbp;小陈低声问,声音透过门缝隐约传来。

    “不清楚,好像是个车祸重伤的,浑身是血,往隔壁病房送了。”&nbp;老吴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带着一丝凝重,“人不少,家属,交警,还有医生护士,乱糟糟的。”

    隔壁病房?聂枫心中一动。他所在的病房是501,隔壁503似乎一直空着。如果真有危重病人被紧急送入503,那么必然会有一阵混乱,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家属哭喊,警察(如果是车祸可能涉及)询问……这无疑会分散门口两人的注意力,甚至可能因为需要维持秩序,而短暂离开岗位!

    果然,外面的骚动越来越大。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咆哮声、医生的快速指令声、护士推着仪器车的奔跑声、还有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将原本寂静的楼层搅得天翻地覆。隐约还能听到值班医生在走廊里大声指挥“快!准备输血!通知手术室!家属请在外面等!不要堵在门口!”

    “老吴,你在这里看着,我出去看看情况,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这边。”&nbp;小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惕。作为警察,保护聂枫是首要任务,但走廊里的混乱也可能带来安全隐患,他需要去确认情况,维持秩序。

    “小心点。”&nbp;老吴简短回应。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陈侧身闪了出去,随即门又被轻轻带上。但聂枫敏锐地听到,门锁并未完全扣死,只是虚掩着。显然,小陈只是临时出去查看,很快就会回来,老吴也要随时注意门外情况,所以没有锁门。

    病房里只剩下老吴一个人。他的大部分注意力,肯定被门外的混乱吸引,但他依旧没有离开门口,只是身体微微侧向门的方向,耳朵竖起,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是现在!聂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甚至故意发出了一声模糊的梦呓,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被外面的嘈杂惊扰。

    然后,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视。床头的呼叫铃,墙上的电源插座,输液架上快要滴完的药瓶,以及——床头柜上,那个不锈钢的保温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温水,是他睡前护士倒的。

    他需要一个声响,一个不大不小,足以吸引老吴回头,但又不至于惊动外面太多人的声响。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保温杯。然后,他用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将盖在身上薄被的一角,轻轻向外拉扯。被子摩擦床单,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点声音,在门外巨大的嘈杂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继续拉扯,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被子的一角垂落到了床边,然后,他装作无意识地轻轻一蹬腿。

    “哐当!”

    一声不算太响,但在相对安静的病房内格外清晰的撞击声响起。是垂落的被角,带倒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杯。不锈钢杯子掉落在铺着薄地毯的地面上,发出闷响,杯盖弹开,里面的温水泼洒出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嗯?”&nbp;门口的老吴几乎是瞬间就转回了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病床。他看到聂枫似乎被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地上的杯子,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被打扰睡眠的不悦。

    “怎么了?”&nbp;老吴沉声问道,脚步向前挪了半步,但身体大部分依旧对着门口,保持着警戒姿态。他的目光在聂枫脸上和地上的杯子之间快速移动。

    “水……水洒了。”&nbp;聂枫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迷糊,他皱了皱眉,似乎想撑着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又跌躺回去,虚弱地说,“能……能帮忙捡一下吗?我够不着。”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一个被吵醒、伤口疼痛、虚弱无力的病人形象。老吴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杯子和泼洒的水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疼痛和紧张所致)、似乎连抬手都困难的聂枫,犹豫了不到一秒。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犹豫,决定了成败。老吴的职责是看守聂枫,防止他逃跑或发生意外。现在聂枫“需要帮助”,而且看起来毫无威胁。门外虽然混乱,但小陈刚刚出去,应该就在附近。捡个杯子,用不了几秒钟。

    “别乱动。”&nbp;老吴说了一句,终于转过身,快步走向床头,弯腰去捡那个滚到床脚附近的保温杯。他的身体,背对着病房门口。

    就在老吴弯腰的刹那,病床上的聂枫动了!他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虚弱!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床上弹起!这个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了!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涌出,他也顾不上了!双脚落地,虽然踉跄了一下,但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身形!

    老吴听到身后的异动,脸色剧变,猛地直起身就要回头掏枪!但他毕竟弯腰捡东西,动作慢了半拍!而且他万万没想到,一个肋骨骨裂、失血过多、虚弱无比的少年,能有如此迅捷的动作和爆发力!

    聂枫的目标不是老吴,而是门!在老吴转身、手刚刚摸到腰间的刹那,聂枫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口!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伤员,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两步跨到门边,拧开门把手,闪身而出,反手“砰”地一声重重带上房门!

    整个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聂枫暴起到冲出病房,不过两三秒钟!老吴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过身,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从床边窜出,然后是关门巨响!

    “站住!”&nbp;老吴惊怒交加的吼声在病房内响起,他猛地拔出手枪,冲向门口!但厚重的房门被聂枫从外面一带,锁舌“咔哒”一声扣上了!虽然只是普通的球形锁,但从里面打开也需要拧动把手,这为聂枫争取了至关重要的半秒钟!

    老吴拧开门冲出去,走廊里一片混乱!隔壁503病房门口围满了人,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家属哭天抢地,还有两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正在询问什么。而聂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楼梯间方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nbp;老吴对着走廊大吼,同时按下耳边的通讯器,急促报告“目标脱逃!重复,目标脱逃!向楼梯间方向跑了!小陈!堵住楼梯口!”

    他的吼声在嘈杂的走廊里并未引起太大注意,但附近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愕然看过来,看到老吴手中的枪,顿时发出尖叫,现场更加混乱!

    小陈就在楼梯间附近查看情况,听到老吴的吼声和通讯器里的报告,脸色骤变,立刻拔枪冲向楼梯间!但就在他接近楼梯间门的瞬间,一个推着满载医疗器械车的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车子卡住了门!小陈被阻了一瞬,就这一瞬,他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向下奔跑的脚步声!

    “他下楼了!追!”&nbp;小陈对着通讯器吼道,一把推开护士和器械车(引来护士的惊叫),冲进楼梯间,向下追去!同时,楼下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埋伏在楼下的其他便衣听到了动静,正在向上包抄!

    聂枫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肋下的伤口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但他不能停!他顺着楼梯疯狂向下奔跑,三步并作两步,好几次差点踩空摔下去,全靠用手死死抓住扶手才稳住!鲜血从手背针眼处不断滴落,在楼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身后,楼上楼下都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如同陷入围猎的猎物,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亡命奔逃!四楼、三楼、二楼……他根本不敢走电梯,那里肯定是重点封锁区域!他只能赌,赌楼梯间的封锁没那么快,赌自己对医院地形的熟悉(之前几天被允许在楼层内轻微活动时观察过)!

    冲到二楼时,他猛地拐弯,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冲进了二楼的走廊!二楼是部分行政办公区和库房,晚上人很少。他记得,走廊尽头有一个杂物间,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往后面的员工通道和货运电梯!那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仿佛就在耳边!他能听到小陈在楼梯间里喊“他上二楼了!堵住走廊两头!”

    快!再快一点!聂枫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他看到那扇小门了!就在前面!

    就在他即将冲到小门前的瞬间,斜刺里另一条走廊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是埋伏在二楼的另一个便衣!那人看到聂枫,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张开双臂就要抱住他!

    聂枫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身体遵循本能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的扑抱,同时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对方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nbp;那便衣吃痛,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聂枫借着他前冲的力道,顺势将他往前一推,自己则如同泥鳅般从他身旁滑过,扑到了那扇小门前!

    门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没锁!聂枫拧开门把手,用肩膀狠狠撞开门,冲了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通道尽头,是货运电梯和一道安全出口的门!

    聂枫没有犹豫,冲向安全出口!他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一股带着夜风和垃圾腐臭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医院的后巷,堆放着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灯光昏暗,空无一人。

    他出来了!暂时摆脱了追兵!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沈冰的人肯定已经封锁了医院所有出口,很快就会追到这里!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肋下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撕下病号服的一角,胡乱包扎住手背上还在渗血的针眼,然后咬牙辨认了一下方向。老龙湾在老城区东郊,靠近江边,距离市一院有相当远的距离。他现在身无分文,没有手机,还受了伤,必须想办法尽快赶到那里,而且不能暴露行踪。

    他看了一眼身上宽大的运动服,这是小武弟弟留下的衣服,虽然不合身,但总比病号服好。他将衣服的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然后强撑着,踉踉跄跄地钻进后巷更深处的黑暗。

    他没有走向大路,那里肯定有警察设卡。他凭借着对城市巷陌的模糊记忆(这些年为了生存,他没少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穿梭),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杂物、几乎没有灯光的小巷。污水横流,老鼠在脚下吱吱乱窜,但他顾不上了。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城市的阴影里艰难穿行,躲避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追捕。

    每跑一步,肋下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灰尘,糊满了他的脸。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老龙湾!去惠民便利店!找到那个人!弄清楚一切!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昏暗的小巷,翻过了多少矮墙。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欲和找到真相的执念在支撑。就在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前方巷口透出了昏黄的路灯光芒,隐约传来了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一股熟悉的、江水特有的腥味。

    老城区,快到了。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喘息,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夜色中,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是黑沉沉、仿佛无边无际的江面。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江面上摇曳,是夜泊的渔船。

    老龙湾,就在那片棚户区的边缘,江边一个废弃的小码头附近。

    聂枫从怀里掏出那枚“龙门”玉扣。玉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温润的光泽,上面的“龙门”和“聂氏”纹路,似乎与远处的江水、与这片古老的土地,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系。

    他紧紧攥住玉扣,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朝着那片被黑暗和江水声笼罩的区域,一步步挪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陷阱?答案?还是彻底的毁灭?

    但他别无选择。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他单薄而踉跄的身影,一点点吞噬。远处,警笛声隐约响起,由远及近,如同追魂的丧钟,回荡在空旷的街巷和江面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