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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陌生城市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一个巨大的、有着高大拱顶和喧嚣人流的车站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煤烟、汗水、食物和陌生城市特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行李拖拽的噪音,冲击着聂枫的感官。

    “都跟紧点,拿好行李,别走散了!”陈老师提高声音,略显嘶哑地叮嘱道,一手紧握旧公文包,一手推了推眼镜,努力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分辨方向。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但面对如此汹涌的人潮,依旧显得小心而紧绷。

    ***紧紧抱着他鼓鼓囊囊的书包,新奇地左右张望,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赵红梅则低着头,紧紧跟在陈老师身后,双手用力抓着网兜,指节都有些发白。聂枫背着他的旧帆布包,默默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如此庞大的城市,第一次置身于如此密集而陌生的人群。那些行色匆匆、衣着各异的人们,高大的、挂着巨大钟表的车站建筑,远处传来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都让他感到一种渺小和疏离。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装着五十元奖金和零钱的口袋——那是他和母亲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也是他此行除了考试之外最大的牵挂。

    挤出车站,天空是城市特有的灰蒙蒙的颜色,阳光虚弱地穿透云层,在高高低低的楼房和电线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比县城宽阔得多,车辆也多了许多,除了公交车、自行车,还能偶尔见到几辆小轿车疾驰而过,扬起淡淡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油炸食物的香气、煤烟味、尘土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气息。

    陈老师带着他们挤上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车厢里更加拥挤,汗味、烟草味、廉价雪花膏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聂枫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身体随着电车摇晃,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整齐的梧桐树(虽然叶子已经掉光)、挂着各种招牌的店铺、刷着标语的墙壁、穿着臃肿棉衣却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是新鲜的,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井然有序的陌生感,与他所熟悉的、杂乱但充满烟火气的小城截然不同。

    师范大学附中位于城市的东南角,是一片相对清静的区域。当他们终于在校门口下车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附中的校门比他们学校气派许多,高大的铁门,旁边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透过铁门可以看到里面宽阔的操场和几栋四五层高的红砖教学楼。此刻,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中带着好奇、打量,以及掩饰不住的竞争意味。

    聂枫扫了一眼,能明显感觉到这些来自不同学校的“尖子生”们气质上的差异。有些学生穿着整洁统一的校服,神情自信,谈吐间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有些则像他们一样,衣着朴素,眼神中带着初来乍到的局促和好奇;还有少数几个,独自站在一边,神情冷峻,旁若无人地看着书,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那是属于优秀者之间无声的较量。

    “看见没?那些穿蓝白校服的,是一中的,老牌重点,历年竞赛的强队。那几个穿深绿色运动服的,是实验中学的,理科特别厉害……”陈老师压低声音,快速指点着,语气凝重,“都打起精神来,别露怯。咱们虽然学校名气不如他们,但能站在这里的,没一个软柿子。特别是你,聂枫,”他特意看了聂枫一眼,“预赛第一,肯定有人盯上你了,自己心里有数。”

    聂枫默默点头,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尤其是在陈老师低声说话之后。那目光中有好奇,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屑——对他们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县城中学的不屑。他挺直了有些疲惫的脊背,面色平静地迎向那些目光,不闪不避。柳枝巷的经历早已教会他,怯懦和退缩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看轻。

    报到,领取准考证,查看考场安排……一系列流程在沉默而高效中进行。附中的老师态度公事公办,带着一种重点学校老师特有的、淡淡的矜持。一切办妥后,陈老师带着他们前往主办方统一安排的招待所住宿。

    招待所离学校不远,是一栋老旧的五层楼房,外墙的灰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他们的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狭窄而陡峭,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房间是普通的四人间,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油漆斑驳,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床上的被褥看起来灰扑扑的,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窗户不大,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腻,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其他同样老旧的楼房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墙角放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和两把摇晃的椅子,桌上摆着一个竹壳热水瓶和几个印着红字的搪瓷杯。

    条件简陋,但陈老师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放下书包,有些嫌恶地看了看床铺,用袖子拂了拂灰尘。赵红梅则默默地从网兜里拿出自己的床单,铺在了靠窗的下铺上。聂枫没那么多讲究,将背包放在靠门的上铺,简单地用手抹了抹床板上的浮灰,便坐了下来。这环境虽然糟糕,但比起柳枝巷冬天漏风的小屋,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一张能躺下的床。他只是有些担心,这潮湿阴冷的环境,会不会让母亲的咳嗽加重——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条件艰苦了点,将就一下。比赛就两天,咬咬牙就过去了。”陈老师将公文包放在一张空着的上铺,从里面拿出几个冷硬的烧饼,分给三人,“先垫垫肚子,晚上我带你们去附近吃点热乎的。记住,没事别乱跑,尤其是晚上,注意安全,保管好自己的财物,准考证、身份证最重要!”

    三人默默接过烧饼,就着热水瓶里半温的白水,啃了起来。烧饼又干又硬,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们来说,已是美味。吃饭的间隙,楼下传来其他学校学生喧哗吵闹的声音,青春的气息即使在这破旧的招待所里,也压抑不住。

    吃完饭,陈老师又叮嘱了一番考试注意事项,便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或者再看看书,但别熬太晚。他自己则拿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去楼道尽头找热水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似乎还有些兴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几步,低声说:“你们看到一中那些人没?拽得二五八万的,鼻孔都快朝天了。还有那几个实验中学的,一看就是书呆子。”

    赵红梅已经重新拿出了笔记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起来,闻言头也不抬:“管别人做什么,做好自己的题就行。”

    聂枫没说话,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疲惫的大脑休息片刻。但陌生的环境,混杂的气味,楼下的喧哗,以及对明天考试的隐隐担忧,让他的神经无法完全放松。脑海中,一会儿闪过母亲倚在床头目送他离开的眼神,一会儿是小武沉默练习的样子,一会儿是林老先生严厉的面孔,一会儿又是苏晓柔递给他饼干时,那双清澈眼眸里的关切……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融汇成一道道复杂抽象的数学题,在他眼前旋转、飞舞。

    他睁开眼,从书包里拿出陈老师给的最后一份模拟题,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用题目填充思绪。***见他如此,也不再说话,也拿出了习题集。赵红梅则早已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草稿纸的轻响,与楼下的喧嚣形成了两个世界。

    夜幕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隐隐的、属于大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声,与家乡小城夜晚的静谧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冷漠、也更加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音。

    聂枫做完一套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玻璃很脏,只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点点灯火,和更远处高楼(对此时的他而言,四五层已算高楼)黑黢黢的轮廓。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灯光,陌生的人群。明天,他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一所陌生的学校里,面对一份决定未来命运的试卷。

    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心底深处,却有一股更坚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他想起了在柳枝巷小屋无数个苦练的夜晚,想起了推拿时全神贯注、感受劲力在筋肉间游走的瞬间,想起了预赛考场最后时刻捕捉到关键思路的灵光一现,想起了母亲浑浊眼睛里的期盼,想起了苏晓柔纸方胜上清秀的字迹,想起了陈老师拍在他肩头的、温热的手掌……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霉腐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味道。他转过身,回到床边,重新拿起了笔和草稿纸。

    陌生,意味着未知,也意味着可能。冷漠,意味着疏离,也意味着公平——至少,在考场上,面对同样的题目,每个人的机会,至少在纸面上,是平等的。

    他不再看窗外模糊的灯火,将全部心神,沉入到面前那片由数字、符号和逻辑构成的、冰冷而纯粹的世界中。那里,是他此刻唯一能把握,也必须把握住的战场。

    夜深了,招待所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不知哪个房间的咳嗽声,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嗡鸣。四楼的这间陋室里,灯光昏暗,三个来自小城的少年,正在为明天的战斗,做最后的准备。而在更远的、被夜色笼罩的城市另一头,或许也有无数盏类似的灯火下,坐着和他们一样,心怀忐忑又充满渴望的年轻人。

    这座陌生的城市,用它冰冷而坚硬的轮廓,容纳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和无数个微小的、挣扎向上的梦想。而聂枫的梦想,即将在这里,接受第一次真正严峻的淬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