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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推拿馆的想法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清晨时分才渐渐止歇。天空是铅灰色的,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青石县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低矮的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霉味、煤烟和潮湿水汽的气息。

    巷子尽头,一扇油漆斑驳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聂枫拎着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帆布工具包,低着头走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藏蓝色工装,里面是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毛衣,脚上一双沾着干涸泥点的旧胶鞋。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有了些青年的轮廓,但肩膀单薄,脊背因为常年低头干活和背负生活重担,显得有些过早的佝偻。他的眉眼和失踪的哥哥聂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聂虎那种沉默中隐含的倔强锐气,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疲惫。

    他小心地带上门,没有锁——家里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母亲还在里屋睡着。昨晚母亲的风湿痛又犯了,后半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压抑的**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聂枫心上。他守在床边,用哥哥以前教过的、并不专业的手法,一遍遍给母亲揉着膝盖和手腕,直到天快亮时,母亲才在疲惫和止痛药的作用下昏沉睡去。此刻,他眼下一片青黑,脸色是睡眠不足的苍白,只有那双和聂虎很像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清亮,只是那光亮,也被沉重的现实压得黯淡了。

    他要去城南的工地。那是县城边缘一个新开发的住宅小区,灰尘漫天,噪音刺耳。他在那里做小工,搬砖、和水泥、清理建筑垃圾,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工头是父亲早年认识的一个远房亲戚,看他们孤儿寡母可怜,又念着聂虎至今下落不明,才给了他这份活计,工钱日结,虽然不多,但好歹能让母子俩糊口,勉强支付母亲的药费。

    雨后的巷子泥泞难行,聂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帆布包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下拍打着侧胯,里面装着母亲半夜给他烙的两张干硬的饼,和一个磕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寒意。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夜里痛苦扭曲的脸,一会儿是工头昨天含糊提到的,工程可能下个月就完工,到时候又得找新活计,一会儿是抽屉里所剩无几的零钱,和医院那张催缴欠费的单子。

    哥哥聂虎已经失踪快两个月了。起初是惊涛骇浪般的恐慌、寻找、绝望,然后是日复一日的等待、猜测、以及渐渐沉入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钝痛。母亲的身体因为这打击垮得更厉害,风湿痛加剧,精神也时好时坏。家里失去了最主要的经济来源(聂虎在汽修厂打工的收入是家里的大头),也失去了主心骨。所有的重量,一下子全压在了他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肩上。

    他试图像哥哥以前那样,努力撑起这个家。但他只有十六岁,没学历,没技术,只有一把用不完的力气,和一颗被现实反复捶打却不敢言弃的心。工地的活又苦又累,收入微薄且不稳定,还要忍受工友若有若无的同情或轻视的目光,以及工头偶尔不耐烦的呵斥。他像一头被困在泥潭里的小兽,拼尽全力挣扎,却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岸边。

    巷子口,几个早起摆摊卖早点的小贩已经生起了炉火,油条在滚油里滋滋作响,蒸笼冒着腾腾的热气,食物的香味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聂枫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去。一张饼五毛钱,够母亲买一剂便宜膏药了。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子时,旁边一家低矮的、门脸破旧的理发店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和抱怨。

    “哎哟……轻点,老马!我这脖子,这肩膀,僵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昨晚落枕,现在转头都费劲!”一个粗嘎的男声嚷道。

    “忍着点!你这筋都拧成麻花了!光理发刮脸我成,你这脖子我可不敢乱动,万一拧坏了咋整?”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回应,是理发店的老师傅。

    “那咋办?疼死我了!今天还得出车呢!”男人声音里带着焦急。

    聂枫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湿漉漉的巷子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对话,一个模糊的、如同暗夜萤火般的念头,猝不及防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推拿。

    哥哥聂虎是会推拿的。虽然不专业,没正经拜师学过,但他好像天生对这行有点悟性,加上肯琢磨,以前在家里,父亲干活累了腰腿疼,母亲风湿犯了关节僵,都是聂虎给按一按,揉一揉。他手劲大,认穴准,虽然手法野路子,但往往能缓解不少痛楚。街坊邻居谁有个扭伤落枕,偶尔也会上门让聂虎给看看,聂虎从不收钱,最多喝人家一碗水。后来父亲去世,哥哥去汽修厂打工,忙了,这才顾不上了。但聂枫小时候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看得多了,哥哥有时也教他几手简单的,说“艺多不压身”。那时候只觉得好玩,从没想过这门手艺能有什么用。

    昨晚给母亲揉按膝盖手腕时,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片段,忽然清晰起来。哥哥有力而稳定的手指,按压、推揉、点按的节奏和力道,还有母亲疼痛稍缓后那一声舒服的叹息……此刻,听着理发店里男人的痛呼和抱怨,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并且变得异常清晰、滚烫。

    如果他……如果他能把哥哥会的这点推拿手艺捡起来,学得更精一些,是不是……也能像哥哥那样,帮人缓解点病痛?甚至……能不能……靠这个,赚点钱?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有些急促。开个推拿馆?像街上那些盲人按摩店一样?不,他眼睛是好的,也没学过正经按摩,肯定不行。那……能不能就从简单的开始?比如,专门给人治治落枕、扭伤、腰肌劳损这些常见的小毛病?就在家里,或者租个便宜的小门脸?收费便宜点,一次几块钱,十块钱?总比在工地搬砖,有一搭没一搭的强吧?而且,这活计没那么累,时间也自由些,还能就近照顾母亲……

    无数个念头和问题瞬间涌了上来,冲得他脑袋发晕。需要地方,需要基本的工具(也许只需要一张床,一些药油?),需要知道怎么招揽客人,需要……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能行吗?哥哥那点手艺,他不过学了个皮毛,能管用吗?万一给人按坏了怎么办?别人会相信他一个半大孩子吗?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一点,就被现实的冷雨浇得几乎熄灭。他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低矮的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巷子里,理发店老师的抱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人痛苦的吸气声。远处,工地的方向隐约传来搅拌机的轰鸣,提醒他该去上工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粗糙的布料磨砺着掌心。去工地,继续搬那似乎永远搬不完的砖,忍受灰尘、噪音、疲惫和微薄而不稳定的收入,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巴?还是……鼓起勇气,去尝试一条完全陌生的、布满未知风险的路?

    哥哥失踪了,家里就剩他和母亲。母亲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等待着不知是否会有的转机。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的可能。

    聂枫抬起头,望着铅灰色天空下,巷子尽头那一片被雨水洗刷后依然显得灰扑扑的屋顶。那双沉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

    推拿馆。一个简陋的,也许只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的小小推拿馆。一个能让母亲不那么痛,能让他和母亲活下去,甚至……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成为寻找哥哥的一点微小依托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为了夜里母亲能睡个安稳觉,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也为了那个下落不明、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

    他最后看了一眼理发店的方向,那里面的痛呼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然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依旧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但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和茫然。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想法,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心田。他得先去工地,把今天的工钱挣到手。然后,他要好好想想,这个关于“推拿馆”的念头,该怎么才能变成现实。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得抓住。生活没有给他太多选择,他只能在自己能找到的路上,踉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