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将军家的客厅,布置得简洁而庄重。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军事题材的水墨画。
角落的立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让室内温暖如春。
阳光透过米白色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杜容——杜玲的小姑,何明的妻子——刚把一套青瓷茶具摆在茶几上,正提起电水壶准备冲泡今年的明前龙井。
她动作优雅,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在黄政、张狂、夏林三个晚辈身上扫过,透着长辈的慈爱。
“都坐,别站着。”
何明将军已经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毛衣,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招呼着黄政和张狂。
他指了指张狂,笑骂道:
“尤其是你小子,二十年没见,怎么还跟新兵蛋子似的,杵在那儿给谁站岗呢?”
张狂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在何明对面的长沙发上挨着边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夏林则很自然地坐到了张狂旁边。
黄政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杜容刚要往茶壶里注水,黄政随手放在茶几边缘的卫星电话母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发出极轻微的“嘀”声,屏幕顶端跳出一个红色的三角警示标志,旁边跟着一行小字:“29号子机——呼出记录。”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被耳尖的夏林捕捉到了。
他脸色微变,立刻探身看向母机屏幕,确认无误后,抬头看向黄政,压低声音道:
“政哥,你看!29号呼出标志!”
黄政目光一凝,伸手拿过母机。
屏幕显示,就在十几秒前,编号29的卫星子机向外拨出了一个本地号码,通话时长仅三秒——显然是发送了短信。
他眉头瞬间皱起。29号,是分配给巡视组协调办公室、用于接听群众举报的专用值班电话。
子母机系统是军工部张部长安排特别设置的,所有子机的通讯记录(包括未接来电、已拨电话、短信收发)都会在母机留有加密日志,以备核查。
这本来是内部管理和安全保障措施之一。
“29号……是陆组长她们办公室的接待机号!”
夏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用卫星电话,工作联络用内网。
值班电话只用于接听举报,按规定不能主动外拨,更别说发短信!这是谁在值班?难道是……”
黄政的眼神瞬间变得凛冽如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蛋!”
他刚才还在跟何明、张狂解释李爱民安插内线的事,没想到这只老鼠这么快就按捺不住,而且如此明目张胆!
何明将军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黄政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夏林的反应,立刻意识到出了不寻常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小政,怎么回事?”
张狂也一脸肃然,目光炯炯地看向黄政。
杜容心思何等伶俐,一看这气氛,立刻放下水壶,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轻声说:
“你们谈正事,我去厨房洗点水果。小政,狂子,林子,茶先泡着,你们自己倒啊。”
说完,她起身,朝厨房走去,还顺手带上了客厅通向餐厅的推拉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男人们。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题,自己不便在场。
黄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何明和张狂,语气恢复了平稳,但透着寒意:
(“应该是那只一直藏着的老鼠,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
他也够能忍的,从府城出发分发卫星电话开始,我就等着他露出马脚。”)
他示意夏林:“林子,调出拦截信息,看看发了什么内容,发给谁。”
夏林接过母机,熟练地输入几层密码,调出了信息拦截记录。
很快,一条简短的信息内容显示在屏幕上:
“已入值班组,静候时机。勿主动联系,危险。”
发信人显示为“29号机”,收信人是一个归属地为红江市的普通手机号码。
夏林将屏幕转向何明和张狂。
黄政看着两人脸上不解和询问的神色,拿出烟盒,先给何明递了一支,又给张狂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
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
(“这个人叫肖南,是国家纪委审查室主任李爱民‘推荐’进入巡视组的。
这个李爱民,以前是西山省省长。这事说来话长……”
黄政用简练的语言,将李爱民家族如何因违规操作被国家高层警告、李爱民本人因此被降级使用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其中自然提到了他自己在西山省隆海县任职时与李家产生的纠葛。
“……所以,李爱民认为李家走到这步,是我导致的。至少是重要诱因。”
黄政弹了弹烟灰,眼神冷冽:
(“在得知我将领导这支联合巡视组后,李爱民利用他还在纪委系统的影响力,硬塞了两个人进来——肖南和林莫。
当时我还在地下军工实验室进行保密项目,等出来才知道木已成舟。
没有确凿证据,一直拖到现在。”)
他看了一眼母机屏幕:
(“就在刚才,协调组长陆小洁还报告,肖南以‘熟悉本地情况’为由,主动申请加入第一批值班接听小组。
呵,还真是迫不及待,刚拿到电话就敢用!”)
何明将军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重重一拍沙发扶手:
“这些蛀虫!党内的败类!正事不干,尽添乱!死性不改!”
他是真正的职业军人,最见不得这种背后捅刀子、搞小动作的伎俩。
尤其这还可能影响到黄政——自己外甥女的丈夫,以及整个巡视任务的成败。
张狂也是怒形于色,拳头不自觉攥紧。
他没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国家巡视任务中,竟然还有人敢安插内线,意图破坏!
夏林急道:“政哥,那现在怎么办?人赃并获!”
黄政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斩钉截铁:
(“意图向被调查对象泄露巡视组工作秘密,证据确凿。
先秘密控制起来,就地突审!
必须问出他的接应人是谁,拿到了什么信息,有什么具体计划。
审清楚后,连同证据,一起移交回府城,交给丁正业书记处理!”)
他再次拿起母机,直接拨通了陆小洁的加密频道。
电话几乎秒接,传来陆小洁干练的声音:“老大。”
黄政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组长,值班电话现在是不是肖南在接听?”
“是,他第一个报名,就安排他先值第一班。”陆小洁回答。
(“你听好。”
黄政语速加快,“马上通知b组副组长李健和A组副组长何飞羽,立刻到值班室,以‘开小组临时会议’或者其他合适的名义,将肖南带离值班室,到三楼那个空闲的单间。
然后,由何飞羽主审,李健配合,立即对他展开秘密审讯!
注意,行动要快,要隐秘,不要惊动其他任何人!”)
他顿了顿,强调道:
(“重点问他,刚刚用29号值班卫星电话,给谁发了信息?
发了什么?他的任务是什么?在澄江的接头人是谁?
审讯过程和结果,随时向我直接汇报!”)
“明白!我马上安排!”陆小洁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挂了电话,黄政将母机放回茶几,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也好。他迟早要走这一步,早暴露比晚暴露强。
至少在我们刚刚进驻、还没展开实质性调查的时候揪出来,造成的损失最小。
倒是那个林莫……看起来似乎还有救,至少目前还算安分。”)
何明将军赞许地点点头:
(“小政,处理得果断。这种害群之马,决不能手软!
巡视组初来乍到,正好拿他立威,也敲山震虎,让某些还存着别样心思的人看看!”)
张狂也沉声道:
(“黄组长,需要我这边配合吗?
比如,那个接信息的本地号码,我可以立刻安排技侦定位监控。”)
“先不急。”
黄政摆摆手:
(“等何飞羽那边审出结果再说。现在动那个号码,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要的是一锅端,不是只抓一两个小虾米。”)
他站起身,对何明道:
(“小姑父,不说这个扫兴的事了。
正事要紧,夏铁他们现在住在哪个位置?
我得赶紧去见一见周甜母女,还有……对了,张厅长,”
他转向张狂,“我们的人在澄江抓住的五个人,包括那个外号‘疯狗’的疤子心腹,都暂时安置在军区。
‘疯狗’已经撂了,供认疤子团伙真正的幕后主使就是赵天宇。
所以,就算疤子死了,这条关键的线索,还没断!”)
张狂闻言,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太好了!黄组长,这……这真是柳暗花明!
我……我能跟您一起过去看看吗?这个‘疯狗’的证词太关键了!”)
黄政看向何明,征询他的意见。
毕竟这里是军区,夏铁他们是秘密安置的。
何明大手一挥:
(“这有什么不能的!狂子现在是自己人,又是公安厅的,正好一起听听,也便于后续办案衔接。
走,我带你们过去。那地方离这儿不远,是我特意安排的,绝对安全。”)
(场景切换:联合巡视组临时办公地小院,一楼值班室)
值班室不大,约十平米。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那部编号29的卫星电话、一个记录本、一支笔。
墙上贴着《巡视组举报电话接听注意事项》。
肖南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记录本,上面只稀稀拉拉记了两三条无关紧要的咨询电话。
他看似在认真值守,但眼神不时飘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刚才那条短信发出去后,他既感到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反复回想发送过程——用的是值班电话,信号经过加密,通话记录按规定只会定期上传内网,自己只发了几个字,时间极短……应该万无一失。
但他总有种说不出的心悸感。
黄政那个年轻人,虽然看似随和,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被x光透视了一样,什么都藏不住。
还有那个协调组长陆小洁,精明干练得不像话。
他正胡思乱想着,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A组组长何露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清冷的笑容。
“肖南,”何露的声音不高,“有点事。我们A组临时开个短会,这里我让陆组长过来替你顶一会儿班。”
肖南心里“咯噔”一下。
临时开会?现在?他才刚值了不到半小时的班。
他脸上挤出笑容,尽量自然地问:
“何组长,什么会啊这么急?我这值班……”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何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走吧,别让大家等久了。就在三楼小会议室。”
肖南心里那点不安扩大了,但何露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陆小洁亲自顶班,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他只能点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好,我这就去。”
他跟着何露走出值班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组员要么在房间休息,要么在调试设备。
何露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他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尽头有一个闲置的小单间,平时堆放些杂物。
何露在门口停下,推开门,侧身对肖南说:“就这儿,进去吧。”
肖南朝里看了一眼,房间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他隐约看到里面有两个人影。他迈步走了进去。
就在他踏入房间的瞬间,身后的门被何露轻轻关上,并且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反锁了!
肖南心脏猛地一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左右两侧猛地伸出两只铁钳般的手,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用力向下一按!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肖南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被死死按在了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
“你们干什么?!”肖南惊骇欲绝,失声叫道,拼命挣扎。
但按住他的两人力量奇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何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点清冷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房间里另外两人也显出身形——正是b组副组长李健和A组副组长何飞羽。
何飞羽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和一支笔,李健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旁,像一尊门神。
(“肖南,”
何露的声音像淬了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你也是纪委系统的…算老人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字,应该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吧?”)
肖南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但他还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
(“何……何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抓我?
我要见黄组长!我要见陆组长!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非法拘禁?”
何飞羽嗤笑一声,走到肖南面前,举起手里的记录本,
“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会‘请’你到这里来?
肖南,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点数吗?”)
他把记录本几乎怼到肖南脸上:
“说!十分钟前,你用楼下29号值班卫星电话,给谁发了信息?发了什么内容?!”
肖南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那电话……那记录……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何飞羽,又看看何露和李健。
何露弯下腰,盯着肖南惊恐失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不是要我们给你上点‘手段’,你才肯说?
提醒你一句,这里不是纪委的谈话室,也不是检察院的审讯间。
这里是国家联合巡视组的临时办案点!
对于意图破坏巡视工作、向被调查对象通风报信的内鬼……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肖南的心理防线上。
他看着何露冰冷的眼神,看着何飞羽手中那仿佛能决定他命运的记录本。
看着李健堵死退路的身影……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完了。全完了。
肖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而在何明将军家的客厅,黄政刚刚放下再次震动的母机。
屏幕上显示着陆小洁发来的加密简报:
“肖南已控制,何飞羽正在突审。初步反应,心理防线已近崩溃。”
黄政收起手机,对何明和张狂点点头:“
老鼠抓住了,正在审。我们走吧,去见见我们的‘王牌’证人。”
三人起身,何明当先带路,朝门外走去。
阳光正好,但小院三楼那间昏暗的房间里。
一场关乎忠诚与背叛、真相与谎言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