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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风起西山

    陈淑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谨慎:“黄政书记,现在说话方便吗?”

    黄政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目光扫过前排开车的夏林和副驾的谭晓峰。

    两人都目视前方,似乎并未关注后座的通话。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陈姨,您说,我在车里,方便。”

    电话那头的陈淑桦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凝重,直奔主题:

    “黄政,你跟陈姨说实话,国粮集团落户隆海,你现在觉得有几分把握?”

    黄政心里“咯噔”一下,陈书记这个时间点特意来电,开口就问国粮,绝非寻常。

    他脑中快速权衡,决定坦诚相告,但暂时隐去刚刚与柳墙徽通话的积极进展,毕竟那尚未有定数,且涉及丁家私人关系,不便多言。

    (“陈姨,目前的情况是,我们隆海的土壤基础化验结果比较理想,合格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需要大规模投入改良的土地比例很小。

    从技术数据上看,对比其他几个备选点,我们是有明显优势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审慎,“但是,据我了解到的一些内部信息,国粮集团高层,特别是一些资历老、观念相对保守的领导,对在我们中西部、尤其是目前交通和配套仍在完善阶段的隆海布局大型节点,存在疑虑,担心投资风险和市场回报。

    所以,最终结果……现在还很难说。

    我那位在国粮的学姐,职位层级有限,影响力也主要在于推动专业评估,最终的决策博弈,她可能使不上太多劲。

    不过她肯定会尽力为我们争取客观评价的机会。”)

    他简略交代了已知的利弊,末了试探着问:“陈姨,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事?” 他隐约感觉,陈淑桦带来的消息,可能比这更复杂。

    果然,陈淑桦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加快了些:

    (“是,也不全是。长话短说,林省长不是在你们隆海吗?

    我跟你说的这个事,你找机会,在适当的时候,可以‘无意中’向林省长透露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周围环境,然后才继续道: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可靠内部消息,省委的陆峰副书记,跟国粮集团那边的关系……很硬。

    他已经知道了国粮在隆海考察的情况,但他私下里正在活动,计划要把这个项目争取落户到甫南市去!”)

    甫南市?黄政的眉头骤然锁紧。

    那是西山省另一个地级市,位于省域中部偏南,经济基础比桂明稍好,但农业条件与隆海所在的桂明北部片区相似。

    关键是,甫南市是陆峰曾经主政多年的地方,是他的“根据地”和核心势力范围。

    陈淑桦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陆副书记的理由是,甫南市地理位置更居中,交通枢纽地位更成熟,作为区域性中心辐射周边(包括你们隆海)更为合适。

    而且,他强调项目落在西山省就行,具体在哪个市,都是省里的成绩。

    据说……麦书记那边,考虑到陆副书记的积极性和项目反正都在西山省落地,并没有明确反对这个提议。”)

    (“什么?!”黄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一股怒火混合着强烈的荒谬感直冲头顶,“岂有此理!这分明是……”

    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在部下面前,他必须保持起码的克制,但握着手机的手背已然青筋隐现。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项目争夺,更是赤裸裸的权力博弈和资源截胡!

    甫南离隆海五十公里,听起来不远,但作为国粮这种级别的战略节点,落户在哪里,对当地的带动效应、产业集聚、政策倾斜将是天壤之别!

    所谓“不影响隆海发展农业”,纯粹是糊弄人的说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压抑而略显沙哑:

    (“陈姨,那……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在市里或者省里帮忙说句话?

    隆海前期做了那么多工作,数据也摆在那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电话那头的陈淑桦苦笑一声,叹息道:

    (“黄政,你太高看陈姨了。这件事,连麦书记都默许了陆副书记去运作,我……我人微言轻啊。

    陆峰是省委副书记,三把手,他铁了心要争,我出面反对,不仅效果甚微,还可能直接激化矛盾,对你、对桂明都不利。”)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所以我才赶紧通知你。让你知道有这么一股阻力存在,早做打算。

    但是黄政,你记住,这件事最关键的决定权,还是在国粮集团自己手里!

    他们有自己的评估体系和决策程序,省里的推荐只是影响因素之一,绝非决定性因素。

    只要国粮内部经过科学评估,认为隆海是最优选择,省里的某些倾向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所以,你千万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主动放弃!

    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好你们在国粮那边的优势,把工作做得更扎实,让数据说话,让专业的评估报告无可挑剔!”)

    陈淑桦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鼓励,更是划清了她在当前局面下所能给予支持的边界。

    黄政听明白了。陈淑桦能顶着风险提前透露如此关键的信息,已是莫大的情分和信任。

    他迅速调整心态,感激道:“陈姨,我明白了!您提醒得太及时了!关键确实在于国粮集团自身的决策。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我也是为了桂明市的发展。”陈淑桦语气缓和了些,“好了,电话里不多说了。你好好陪林省长他们调研,见机行事。挂了。”

    “嗯,陈姨再见。”

    通话结束,黄政缓缓放下手机,才发现车厢内异常安静。

    夏林不知何时已将车速放得极慢,几乎是在蠕行,显然是为了给他创造一个相对安静的通话环境。

    谭晓峰则低着头,假装在看手中的文件,但紧绷的侧脸显示他并非毫无察觉。

    黄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

    省委三把手亲自下场争夺,书记默许……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浊。

    “林子,加速,去科技园。”他声音平静地吩咐,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波澜。

    “好嘞,政哥。”夏林应了一声,油门轻踩,车子平稳提速。

    不多时,车子驶入了创投科技园。根据谭晓峰提前确认的位置,夏林直接将车开到了何氏内衣生产基地的施工地块旁。

    这里塔吊林立,工地上基础施工正酣,机器轰鸣。

    林微微、郑平、刘标、何露、李琳等人正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听取县委常委、副县长连桥的汇报,何氏集团的总裁何巧巧也在一旁陪同,不时补充几句。

    黄政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歉意和恭敬的笑容:“林省长,郑市长,我来迟了。”

    林微微转过身,看到黄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他眼底一丝未完全散去的凝重,但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问道:“顺利吧?”

    黄政心领神会,知道林微微问的是他之前匆忙离开去处理的事情,便点了点头,含糊道:

    “还行……不过,又有点新的插曲。”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平、刘标等人,没有立刻详说。

    林微微会意,不再追问,转而看向眼前的工地:

    “黄政书记,这里就是何氏集团的工厂吧?连桥同志和何总已经给我们介绍得差不多了。”

    连桥连忙接话:

    (“是的,林省长,郑市长,何氏内衣生产基地规划建设五栋标准化厂房、一栋研发中心和员工生活配套区。

    目前正在进行基础施工和地下管网铺设,预计年底前能完成主体建设。何总对投资隆海信心很足。”)

    何巧巧也笑着点头,用略带港味的普通话说道:“系呀,林省长,郑市长,我们好睇好隆海嘅发展潜力同营商环境,黄书记同县委县政府嘅支持都好有力。”

    黄政顺势道:“既然这里介绍完了,时间还早,林省长,郑市长,要不要移步下一站?去看看我们隆海段的高速公路施工现场?那是我们打通对外交通大动脉的关键工程。”

    林微微点头:“行,那就去看看。黄政书记,你上我的车,路上正好聊聊。”

    “好的,林省长。”黄政应下,又对刘标、连桥等人示意了一下,便跟着林微微走向她的奥迪车。

    众人各自上车,车队转向,朝着正在施工的高速公路隆海段驶去。

    车内,只剩下林微微、黄政和前排的司机(陈雨并未同车,知道自己老板与黄政有事要谈,上了李琳的车)。

    车子驶上相对空旷的城郊道路,林微微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洞察:

    “刚才不方便说,现在可以讲了。出了什么新插曲?看你接完电话回来,神色不太对。”

    黄政知道瞒不过这位眼光锐利的省长“姨”,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陈淑桦透露的信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省委副书记陆峰利用与国粮内部老领导的关系,意图将项目争夺到其势力范围的甫南市,且得到了麦守疆书记的默许。

    林微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仿佛对这类权力博弈早已见怪不怪。

    直到黄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他以什么理由公然干涉?国粮的项目选址,说到底,是企业基于自身发展战略和市场评估的内部事务。

    省里的推荐固然有影响,但如此明确地指定地市,甚至企图施加压力,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长了?”)

    她的话点出了问题的关键——越界,以及可能引发的公平性质疑。

    黄政苦笑:

    (“问题就在于此,陈书记说,竞争非常激烈。

    陆副书记恰好与国粮某位分量很重的老领导有私交,他出面力荐项目落地西山省,作为交换或附带条件,就是要求落户甫南。

    加上他以前是甫南市委书记,对那里有感情,也有一批老部下。

    这些因素加起来……反正项目是在西山省,肉烂在锅里,所以麦书记也就顺水推舟,没有反对。”)

    他将陈淑桦分析的原因复述了一遍,同时也是一种解释。

    林微微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几秒钟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黄政,眼神深邃:“那你怎么想?打算怎么办?放弃?还是争到底?”

    黄政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我绝不会放弃!林姨,这不仅是为了隆海,也是为了公平。

    如果我们前期工作扎实、条件最优,却因为非市场因素被挤掉,那不仅寒了隆海干部群众的心,也违背了市场规律和择优原则。”

    他语气坚定,但随即又带上了一丝顾虑,“不过……林姨,这事您知道就行,暂时千万别插手。

    您刚到西山,立足未稳,陆副书记又是本地实权派,树大根深。

    您要是现在就直接跟他在这件事上对上,势单力薄,对您不利。”)

    他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关切。林微微初来乍到,省长位置还没坐热,贸然卷入与本土强势副书记的争夺,确实风险极大。

    林微微看着黄政眼中真切的担忧,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无奈的苦笑,而是一种带着自信和几分傲然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臭小子,”她笑骂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暖意,“我谢谢你了,还知道为你林姨考虑。不过,你也太小看你林姨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以为,你林姨来西山当摆设的?是来受气的?你忘了,皇城林家,是干什么起家的?”

    黄政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皇城林家……那可是在宣传舆论领域有着深厚底蕴和强大影响力的家族!

    林老爷子(非林波爷爷)当年就是宣传战线的旗帜性人物!

    林微微看到他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明白了,嘴角笑意更深,却带着冷冽的锋芒:

    “宣传这把刀,用好了,有时候比直接对抗更有力,也更能让某些人……闭嘴。”

    黄政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成形,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林姨,您的意思是……央媒?”

    (“还不算太笨。”林微微赞许地点了点头,给出了明确的指示,“你马上联系林晓。

    她已经离开东平,调回央媒任职了,具体部门我不清楚,但以她的能力和我们家的背景,位置不会低。

    你手里不是有精心制作的隆海宣传片,还有国粮集团考察的正面数据和情况吗?

    把这两样东西,连同隆海争取这个项目对于中西部农业县转型发展的典型意义,一并整理好,发给她。

    她知道该怎么做,如何把握分寸,既能造势,又不会过度干预企业决策。”)

    她顿了顿,补充道:

    (“舆论的高地,我们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让专业、客观、正向的声音发出来,让更多人看到隆海的努力和优势,看到这个项目可能带来的积极示范效应。

    有时候,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也是最好的助推器。

    当舆论形成一定的关注和期待,某些暗箱操作的手,伸出来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黄政只觉得豁然开朗,如同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了前方明亮的出口!

    对啊,既然对方利用高层关系施压,那我们就借助更强大的舆论平台,用阳光下的公平竞争来破局!

    这招既高明又合规,完全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

    “好!林姨,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去办!” 黄政激动地说道,但随即又有些歉然,“可是……林省长您这边还在调研,我……”

    林微微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工作要紧。前面靠边停车,你换车回去抓紧处理。这边有刘标、郑平他们陪着,一样。”

    司机闻言,立刻平稳地将车靠向路边。

    黄政不再犹豫,向林微微郑重地点了点头:“林姨,那我先去了。谢谢您!”

    他迅速下车,坐回一直跟在后面的自己的越野车。

    车子刚刚停稳,夏林和谭晓峰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子,掉头,回县委办公室,要快!”黄政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然后又对谭晓峰说,

    “晓峰,马上电话通知宣传部长陆小洁,让她带着宣传片的最终版所有素材和文件,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

    “是,老板!”谭晓峰见黄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知道必有大事,毫不耽搁,立刻拿起手机拨号。

    车子在道路上急速调头,朝着县委大院飞驰而去。

    黄政靠在座椅上,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立刻整理出给林晓的材料:

    宣传片是现成的,国粮考察的正面数据和情况……他还需要更详细、更权威的版本,最好是来自国粮内部的专业报告摘要。

    他再次拿出手机,找到萧菲菲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传来萧菲菲略带疑惑的声音:“学弟?怎么了?我刚跟柳总开完会……”

    黄政顾不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急切而诚恳:

    (“学姐,十万火急!麻烦你现在立刻把隆海县土壤化验的核心数据汇总,还有你们内部对隆海农业基础、政府配合度、发展潜力的初步分析评价,只要是正面的、客观的,整理一份简要的报告摘要发给我!

    电子版就行,越快越好!什么都别问,原因我以后再跟你详细解释!拜托了学姐,这事关重大!”)

    电话那头的萧菲菲显然被他的急切吓了一跳,但基于之前的信任和此刻黄政语气中的凝重,她没有多问,只是略一沉默,便干脆利落地回答:

    “好,我知道了。数据和分析报告我电脑里有现成的,我马上整理一个摘要发你邮箱。最多十分钟。”

    “谢谢学姐!大恩不言谢!”黄政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黄政推门下车,几乎是跑着上了楼梯。

    推开办公室门时,宣传部长陆小洁已经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等在那里,脸上带着紧张和疑惑。

    “书记,您要的宣传片素材和成片都在这里了。”陆小洁连忙说道。

    “好,陆部长,辛苦你跑一趟。东西先放这儿,我需要用的时候叫你。”黄政点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迅速打开了电脑。

    他需要尽快将宣传片、国粮数据、以及一份简要的说明文字整合起来,发送给林晓。

    同时,他还要构思如何向林晓说明情况,既要点明面临的非正常竞争压力,又要突出隆海自身的优势和项目的积极意义,把握好求助的“度”。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给隆海县城披上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但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因为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舆论战前奏,而显得格外紧张和炽热。

    黄政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他不仅是在为隆海争取一个项目,更是在为一种公平、务实的发展理念,争取发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