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贤坊的交火事件很快便在整个长安传开了,其热度一度超过了综合大比,特别是那二十几个南妖和混血妖族的尸体被挂到朱雀门前之后,立刻在整个长安掀起了轩然大波。民间多数是对南妖的口诛笔伐,对镇南王府放纵南妖突破剑南道防线北侵长安的不满。要知道,镇南王之所以被称为镇南王,并不只是让他镇守蜀地和南疆,帮助蜀地和南疆的百姓融入唐国,更是为了防御南妖再次勾连昆仑妖族和外族祸乱天下。当年,乾熙隆通过六香阁的帮助娶了南妖一个部族的小公主,曾被整个唐国所不齿,若非后来乾熙隆会见风使舵,在唐国大军南征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投诚,并信誓旦旦的辩解称,自己求娶南妖部族的小公主,以身侍妖,是为了进一步分化并同化南妖部族,这才为他挽回了一些声誉。而在之后的十余年间,乾熙隆也确实将南妖压制在南疆一隅不得动弹,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州妖族和中原百姓似乎已经忘了南疆还有南妖这一潜在危害。
至于官场上,大多数官员,特别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他们的关注点不只是南妖入侵这一事实,更多的关注点还是这些南妖是怎么从南疆途径剑南道或者江南道,通过山南道到达关内道的长安的。要知道,这可不是几十几百里,那可是上千公里啊,而且还要跨过长江与汉水。这一路上,不说与南妖一直眉来眼去的镇南王府,南方集团就看着曾在江南造成“十日”、“三屠”、“八十一天”惨案的南妖再次冲出南疆,踏足江南江北?此外,长安派去南方的三支精锐在干什么,剑南道节度使裴俊在干什么,山南道的中州王李渔在干什么,长安城的城防军、北衙卫、长安府衙的三班衙役等等在干什么,各地折冲府的卫所在干什么,遍布各地的不良人又在干什么。这不只是各个衙门的失误,而是这些人中,有人忘了自己人类的身份,开历史倒车,站在了整个人类的对立面。
这一次南妖北侵,还让唐国的这些官员以及有识之士从内心发出一个疑问,一个让自己内心不寒而栗,冷汗岑岑的疑问。曾经与南妖势同水火,仇深似海,势不两立,但与人类相处融洽的中州妖族在做什么?他们是真的没有发现这些南妖北侵了吗?据说之前大巴车杀人案就是这些南妖干的,对方已经嚣张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屠戮无辜中原百姓了,中州妖族竟然没有一点反应。最后还是咱们的公主殿下剥丝抽茧找到了这些南妖藏匿的地方,将其一举歼灭。看看那些吊在在朱雀门前的南妖吧,看看他们那狰狞的样子,看看他们化出的原形,唐国的各方势力醒醒吧,还在内斗,还在想着自家的利益,南妖已经杀过来了。还有那些中州妖族,承平日久,忘记曾经南妖与昆仑妖族给中州妖族带来的腥风血雨了吗?
李若宁没有去理会外界的传言,也没有接受新闻媒体的请求,对这次南妖北侵之事对大众做一个说明。不过,公主殿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这些媒体人的眼中却似乎是发出了最直接的声音,公主殿下对现在的时局不满,对各路兵马、情报系统,对镇南王府,对中州王府,对唐国的各司各衙不满,对中州妖族不满,所以公主殿下不想发声,不愿发声。在媒体如此炒作之下,李若宁被百姓称之为人类最后的堡垒,唐国的救星,还有的团体甚至喊出了,只有公主府才能救唐国的话。
回到凤轩阁的李若宁,其实压根就没想那么,她哪有那个时间生谁的气,对谁不满去。她只是有三个想法,第一个是刺激一下中州妖族,逼着这些天天念叨着“小隐于野,中隐于市,大隐于朝”的家伙清醒清醒,该动弹动弹干活了,不能自己独立在这里折腾,这些家伙就看着啥也不干。第二个就是让朝野团结起来,不要等到敌人都打上门来了,还各顾各的,各有各的心思,如同一盘散沙,那是南妖,忘了古时先贤说过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了?人类互相攻伐,无论是胜是败,也许你们还有活命的机会,但是如果是南妖杀过来了,人类幸运的是变成畜生不如的奴隶,不幸就是灭族。至于第三个嘛。现在那一老两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南妖能冒这么大风险追踪他们到中原腹地,想必这三个人一定知道,或者拿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至少对于南妖来说很重要。那么,既然找不到他们,不如通过这些南妖的尸体,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吧。
跟狄云静和蓝珏他们交待了一下继续追查南妖行踪的事后,李若宁匆匆的吃过了午膳,便来到了书房,等待着李定松和陈伏威的到来。按照唐律,无诏,各地节度使是不能擅自返回长安的,虽然李若宁有兵符,可以调动关宁军入驻京畿地区,但却不能让李克劲入城,所以李克劲也只好让自己麾下的云麾将军代替自己入城与公主殿下见面了。
“殿下,南妖不是已经伏诛了吗?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的满城搜索?”上官韵为李若宁奉上香茗,低声问道。
“按照梦叔叔的说法,就那么几个九品境的南妖,带着十几个不入流的混血妖族,就敢追杀千里来到长安,这些南妖是脑子不好使了吗?这些应该只是些喽啰,真正的大鱼还没有露面呢。”李若宁轻啜一口香茗,淡淡的说道,“而且,南妖能到长安,肯定有人与其勾结,至少有人为其带路,这些人和势力都要查,这都是我们的敌人。”
“那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搜查,岂不是打草惊蛇了?那些人和南妖中的大鱼定会躲起来的。”上官韵忧心道。
“不,梦叔叔说,只有这样做,才能逼那些中州妖族下场,光靠咱们目前这点力量,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但我们的敌人有太多,所以没办法,只能逼着一些势力赶紧表态或者下场,为咱们减轻压力了。”李若宁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朝堂上的那些大人明明看到了这些,却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做点什么,除了当值的外,就连军方都没有一点一点反应,殿下,我们手头的牌已经打的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疲于奔命,被敌人拖死在战场啊。”上官韵一脸忧色的说道。
“唉,师傅不在,瞳瞳姐姐也不在,父王关闭了宫门,朝中百官心思各异,可以说现在是整个长安,甚至唐国最为虚弱的时候,但那又怎样,虽千万人吾往矣,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只不过早一些或者晚一些而已。”李若宁眨了眨眼,俏皮一笑说道,“再说了,我就不相信关键时刻,师傅和瞳瞳姐姐还能不管我,嘿嘿。”
“殿下,那之前你那处变不惊的样子,是,是因为这个?”上官韵张大了嘴,压根没发现自己的称呼有些不敬。
“嘿嘿,上官姐姐,师傅和瞳瞳姐姐就要回来了,就这些臭鱼烂虾,都洗干净脖子,”李若宁顿了顿,笑嘻嘻的做了抹脖子的动作,随后那张美丽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脸上,装出一副冷酷的表情,狠狠的说道,“等着受死吧,咯咯咯......”说罢,便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整个花园都飘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院子里忙碌的侍从们都莫名其妙的看向书房,不知道自家公主殿下为什么笑的这么开心,不过,公主既然笑了,而且是那么开心的笑声,这只能说明,外面那些跳梁小丑再怎么跳,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了,于是,所有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干起活来也有劲儿了。
不多时,李定松与陈伏威到了,河西联军与关宁军现在分别驻扎在长安县和万年县中,关宁军在来的时候,大都督府已经为这一万人准备好了重武器,包括一部分大秦重工在繁荣纪元时期生产的Z-108型,被称之为驺吾的中型主战坦克。不过李定松的河西联军就要差一些了,没有枢密院和兵部的同意,李克劲最多偷偷给河西联军送过去一些轻型装甲车和火炮,像装甲运兵车和坦克之类的就不可能了,这些在军需处都是经过备案的,每一次调配都要经过军需官登记上报,这些军需官中负责记录和库管,一部分是枢密院指派的,一部分是兵部指派的,李克劲也是这些年将这些人好吃好喝的养肥了,才能偷摸给李定松整了些装备,要不然,李克劲一颗子弹都送不出去。
“见过殿下。”李定松与陈伏威步入书房,见到正襟危坐的李若宁,齐齐躬身行礼道。
“李城主,陈将军,免礼吧。来人,看座。”李若宁抬手虚扶道。
“谢殿下!”李定松与陈伏威齐声谢道。随后便一左一右坐在书房两侧的椅子上,侍女在上官韵的指挥下,也为二人奉上了香茗。
“现在两支大军进驻长安外围,可有什么需要本宫协调之事吗?”李若宁轻啜了一口香茗,轻声问道。
“启禀殿下,大军驻防万年县一事,无论是选取驻地,还是后勤供应,万年县县令陈到都做的非常好,大都督对其称赞有加,关宁军并无额外需求,只是军中将士日夜期盼为殿下扫平奸邪,求战的意愿高涨,不知关宁军何时可以出战。”陈伏威站起身,躬身行礼道,陈到曾被东乡侯召进凤轩阁夜谈一事,李克劲早就知道,就算在长安根基在浅薄,这点消息他还是能打探到的,所以今天陈伏威一开口,就是先把陈到夸了一番。
“陈到此人治下有方,也不枉费本宫看重。”李若宁当然明白陈伏威字里行间所要表达的意思,也就不动声色的坐实了自己未来要重用陈到之事。随后,李若宁又笑着说道,“陈将军回去可告知大都督和关宁军众将士,为国效力的机会定会有的,但不急于一时,贼子势大,本宫可不愿咱们唐国的勇士被这些奸人所害,哪怕损失一人,本宫都会心痛。”
“陈某代大都督,代关宁军众将士谢过殿下垂怜。”陈伏威再次躬身行礼,脸上带着看上去无比激动。
“嗯,李城主,联军那边可有什么困难?”李若宁点点头,示意陈伏威免礼,随后又看向李定松问道。
“回禀殿下,联军至此,本多以轻步兵为主,好在得李大都督鼎力支持,联军已经配备了大量轻型装甲车和火炮,还有在泾州城进行了一定的补充,基本没什么问题。”李定松投桃报李,李克劲那边给了自己很多便利,这个时候当然要为人家说几句好话,自己带人在泾州的军火库里搜刮了一番这事,虽然之前在电讯之中提到过,但还是得当面提一提。至于那个基本没什么问题,这句话他用的很巧妙,这也是自家老大姐罗夫人教给他的,不要说透,但要含沙射影的提出来。
“哦?基本没什么问题?本宫明白了。”李若宁虽然很少参与政事,但毕竟是王室子女,这点政治素养还是有的。李克劲帮忙送军火没问题,在泾州补充了军需也没问题,那么唯一没提的就是进驻长安县之事了,看来,长安县对这支客军并不友好啊。思及于此,李若宁不动声色的说道,“一会儿本宫便亲自手书一份,驻地和后勤补给的事就交给沙达木子爵吧,正好他那边还有一些修复好的装备,沙达木子爵会交给你一部分,你着人去交接一下吧。”
“谢殿下。”李定松闻言喜笑颜开,沙达木那边修复的装备,肯定经过赵肆之手,只看那些外骨骼装甲,就知道这些装备定然不是凡品。一旁的陈伏威闻言,顿时羡慕不已。
“陈将军。”陈伏威羡慕的表情自然逃不过李若宁的双眼,收买人心的事,不需要人教,这是王室必修的科目。只听李若宁微笑着说道,“一会儿拿着本宫的手书,让大都督着人也去一趟沙达木子爵那里,修复的装备,除了准备给朱雀军、左威卫、河西联军的,还有咱们关宁军的一份,告诉大都督,不要嫌少,本宫现在手头也紧得很呢。”
“谢,谢殿下隆恩。”陈伏威闻言,激动的就要给李若宁跪下,还是李若宁站起身来,亲自将其扶起,这个关宁军的云麾将军才满眼通红的站了起来。
安抚了陈伏威一番,又与他二人商讨一番接下来的计划,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在上官韵的引领下离开了凤轩阁,兴高采烈的去沙达木那里领装备去了。有些疲惫的李若宁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越看天花板上雕刻的雏凤越烦,有时间,把这些东西都拆了,换些清雅的东西。
不多时,上官韵去而复返,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上官姐姐,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李若宁看到上官韵的表情,有些诧异道。
“殿下,神机妙算啊。”上官韵伸出一个大拇指,笑着说道,“那三个人,来了!”
那三个人,自然就是荷落雪在客车上遇到的那三个人。听说这三个人到了,荷落雪第一时间便拽着狐夭夭过来了。
“嘿?我说你们三个还好意思登门?那天那些个南妖找你们麻烦,结果你们跑了,害得那两个讨人厌的祖孙身亡,本姑娘还被抓去永乐县衙,今天你们要是不能给本姑娘一个说法,本姑娘就,就......”荷落雪看着三人,气得来回找东西,想要发狠说些狠话。
“好了好了,落雪,殿下还在呢,咱们听殿下的,你不要耍小脾气。”狐夭夭见状,笑着拽着不知道该怎么撂狠话的荷落雪退到了一边。
“本宫时间有限,你们最好说些本宫想听的。”李若宁安坐长案之后,忍着笑意不去看荷落雪,装出一副冷峻淡然的表情问道。
“小老儿,小老儿是中州灵鼠一族的族长,殿下叫小老儿谷易就可。”那老者对着李若宁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在自己脸上一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发生了变化,随后他又在那男子和女子脸上一点,男子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立刻变得棱角分明,英俊无比,而那女子,有些苍白的脸在一层水波荡漾开之后,立刻显出那张明艳动人,还带着三分妖媚的脸庞,就连身材也变的凹凸有致,峰峦叠嶂,傲视群芳,就算穿着最为普通的棉衣,也遮不住那倾国的容颜和身材,直看得荷落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亚洲三大邪术之一吗?”荷落雪瞪着大眼睛惊呼道。
“说什么胡话呢,你说的那是美颜滤镜,这可是中州灵鼠一族的易容术,不只是简单遮挡容貌,还能掩盖气息,改变骨骼形体。”狐夭夭打了荷落雪的头一下,嗔道。
“你是中州灵鼠一族,那这二位呢?”李若宁斜睨着那美貌妖艳的女子,见对方也也盯着自己在看,而且一点行礼的意思都没有,于是语气变的更冷了。
“这位是我灵鼠一族的恩人之后,名叫宁亦辰,是骊山大学的一位生物学讲师。这位,这位是,”谷易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美艳女子,想了想,用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位是,南妖妖帝的王后,魅,人类的名字叫聂柳烟。”
谷易此言一出,满场俱惊。见众人如此惊讶,谷易没有办法,也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与众人听了。
原来,在繁荣纪元之时,中原地区曾爆发了一场疫情,疫情席卷整个东方大陆,只不过这场疫情不是针对人类,而是针对的妖族。这一场疫情,几乎夺去中原大地近三成妖族的性命,还有一成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遗症,中州妖族整体实力也大幅下降,好在当时一位与中州妖族交好的人类生物学家出手,才帮中州妖族逃过了这场浩劫。后来经调查,此乃南妖与大雪山神国故意散播的病毒所致,中州妖族当时群情激奋,但苦于族群实力大跌无力报复,也只能暂时隐忍,只是没想到域外种族降临,大劫到来。在反抗域外种族的入侵中,本就元气大伤的中州妖族,更是雪上加霜,老一辈妖族大能几乎全灭,新生代的精英损失殆尽,这便导致了大劫之后过了两百余年,中州妖族都没有缓过来。而当初救治了中州妖族,阻止了疫病横行的那位生物学家就是宁亦辰的先祖,灵鼠一族感怀其为妖族所付出的一切,自愿追随,鞍前马后。
而半年前,这位骊山大学的生物学讲师宁亦辰,因为实在看不下去那些外邦“人才”占着最好的资源,拿着最多的奖学金,却将校园搞的乌烟瘴气,学校上下学术造假,桌下交易、情色交易屡屡曝于新闻,却总是推诿遮掩,最后还不了了之,一气之下,辞了职,开始了游历,顺便记录大劫之后生物变异的情况。于是在游历到南疆的时候,偶然见遇到了南妖妖帝的王后魅。魅厌恶妖帝的残暴,仇视人族,又非常向往人类世界,所以整日郁郁寡欢,久而久之便忧思成疾。在一次外出散心的过程中,魅偶遇宁亦辰,两人很快便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坠入爱河,有了爱的结晶。为了爱情,又为了离开残暴的南妖妖帝,魅准备了一个多月,在妖帝前往南疆深处之时,与宁亦辰私奔出了南疆,一路向北逃到了长安,只是没想到,妖帝竟然差遣南妖一路追杀,还害了那一对祖孙的性命。
“好家伙,顾念东乡忆芳菲的九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荷落雪瞪大眼睛感叹道,“不过那俩让人讨厌的祖孙,你们就不用有歉意了,他们现在被长安百姓当成为了揭穿南妖行藏而舍身取义的英雄,连族谱都单开了,也算是生的恶心,死的光荣了。”
“爱的结晶?”李若宁敏锐的抓住了谷易话中的重点,皱眉问道。
“对,我妻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一直没有说话的宁亦辰将魅,哦不,应该叫聂柳烟,揽在怀中,手轻轻在她的腹部轻抚,两人眼中尽是爱意。
“你,你......”李若宁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两人,失声道,“你他喵还真是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