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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决意上山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变成了无数块沉重、灼热、边缘锋利的碎片,持续不断地碾压、切割着他的意识。林宵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石磨里,魂魄是那待磨的豆子,被无形而巨大的力量缓慢、残忍地研磨着,每转动一圈,都带来碾碎般的剧痛和更深的涣散。

    他就在这无尽的研磨痛苦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某一刻,或许是因为胸口的铜钱那持续不断、微弱却顽强的温润暖意终于渗透了一丝进来,也或许是灵台深处那遍布裂痕的魂种在彻底熄灭前最后的挣扎,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缕水草,颤巍巍地从破碎的意识深渊中,挣扎着浮了上来。

    痛楚首先回归。不是之前那种灵魂被撕碎的锐痛,而是更加绵密、更加“实在”的痛。全身上下,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筋肉,都像是被重型马车反复碾过,又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钉钉穿,无处不痛,痛到麻木,痛到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和铁锈,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浓烈的血腥味。

    冷。刺骨的冷。但皮肤表面却又诡异地发烫,仿佛内外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内里是冰封的地狱,外表是灼烧的熔炉。

    他费力地、一点点地,掀开了沉重如铁闸的眼皮。

    视线模糊,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沾满污血的水幕。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岩壁粗糙、布满裂纹的顶部,在幽绿篝火的映照下,投下变幻不定的、狰狞的阴影。然后,他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憔悴到几乎脱形、却依旧清丽难掩的脸。

    是晚晴。

    她似乎就靠在旁边,侧着脸,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或昏迷?)眉也紧紧蹙着,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魂力微弱的清冷气息几乎感知不到,只有眉心处,似乎有一丝极其黯淡的青灰色光芒,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流转。

    晚晴…

    林宵的心脏猛地一抽,传来一阵钝痛。他想抬起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想去擦掉那刺目的血痕。但手指只微微动了一下,便传来钻心的刺痛和无力感,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苏晚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和疲惫,但在对上林宵勉强睁开的、同样虚弱涣散的眼眸时,瞬间聚焦,亮起一抹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光芒。

    “林宵…”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更深重的忧虑。她挣扎着,用手撑地,想要坐直些,靠近他,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她气息一阵紊乱,脸色更白了几分。

    “别…动…”林宵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他看到苏晚晴虚弱的样子,比自己身上的痛楚更让他难受。

    苏晚晴停住动作,只是微微俯身,更近地看着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她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林宵体内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经脉郁结混乱,气血近乎枯竭,丹田破损,灵台深处那股魂魄不断逸散的虚弱感,虽然比之前探查时似乎…慢了一丝?但依旧清晰存在。而且,他的身体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内冷外热的诡异状态,这是阴阳严重失衡、魂魄不稳的典型征兆。

    “你感觉怎样?”苏晚晴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还…死不了…”林宵想扯动嘴角,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牵动了脸上干裂的血痂,传来刺痛。他喘息了几下,积攒了一点力气,才断断续续地问:“外面…鬼…退了?”

    “退了。”苏晚晴点头,将昨夜他昏迷后,那暗金“涟漪”扩散、地脉微震、张太公魂影消散、百鬼退散的经过,用最简略的语言说了一遍。末了,她看着林宵,眼神复杂:“是你的血…似乎引发了某种变化。但你的伤…”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宵从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忧惧。

    林宵自己也默默感应着体内的情况。灵台深处,魂种那点微光黯淡得如同随时会熄灭的残烛,上面密布的裂痕触目惊心,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整个魂魄随时会沿着这些裂痕彻底崩解。经脉中,那点由铜钱温养出的微弱内息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凝滞和灼热的刺痛交织的混乱感觉。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到了油尽灯枯、魂魄将散的边缘。若非胸口铜钱还在持续散发着那股温润古老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勉强“粘合”着魂种最核心的裂痕,他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阿牛呢?”林宵又问,目光在岩壁内扫视,没看到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少年身影。

    “他…”苏晚晴沉默了一下,将阿牛听闻“玄云观”之事后,不顾劝阻,执意上山寻找的经过说了出来。“已经去了快一天了…还没回来。”

    玄云观。

    这个名字让林宵心头猛地一震。玄云…和玄云子,只差一字!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是巧合,还是…陷阱?但看苏晚晴的神情,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苏晚晴看着林宵眼中闪过的惊疑和思索,知道他心中所想,低声道:“赵伯说,那道观年代久远,观中曾有位老道士,有些镇煞驱邪的真本事,几十年前还帮村里解决过麻烦。但后来那道观就荒废了,老道士也不知所踪。李阿婆生前也曾偶有提及,语焉不详。阿牛去,也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救治你的法子,或者…找到那老道士留下的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林宵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和眼中难以掩饰的疲态与痛楚,知道不能再拖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林宵,你的情况,你自己应该清楚。魂种裂痕在扩大,魂魄本源持续逸散。寻常手段,乃至我的魂力,都已无能为力。留在这里,只有…只有等死。”

    林宵没有反驳。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魂魄的重量在减轻,意识在变得稀薄。若非一股不甘的意念和胸口铜钱的暖意强撑着,他恐怕早已彻底沉入黑暗。

    “玄云观,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变数。”苏晚晴继续道,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那位老道士若真有本事,或许留下了传承、丹药,或是有办法稳住魂魄的记载。即便找不到,那观中若真是修行之地,地脉或许会有所不同,对你的伤势也可能有些微好处。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上山?去玄云观?

    林宵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几步都难,如何去那后山深处、据说有瘴气、路难行的荒废道观?更何况,阿牛已经去了,至今未归,前路显然凶险。

    “我这样子…怎么去?”林宵苦笑,声音微弱。

    “我带你去。”苏晚晴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你?”林宵看向她,眼中满是震惊和反对。苏晚晴的魂力同样近乎枯竭,身体虚弱不堪,自己行走都困难,如何带他?

    “我的魂力恢复了些许,支撑行走尚可。”苏晚晴平静地说道,尽管她苍白的脸色和眉宇间的疲惫出卖了她的真实状态,“而且,留你在这里,我无法安心。阿牛未归,此地也并不安全。那些残魄虽退,但魔气未散,地脉紊乱依旧,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变故。与其分散力量,不如…一起走。”

    她看着林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活,一起活。要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不至于让你一个人,走得…太孤单。”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宵的心上。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也看到了深藏其中的、不惜同生共死的炽热情意。那不是冲动,而是在权衡了所有可能、经历了最深绝望之后,做出的最理性、也最不理性的选择。

    一起走。一起面对未知的前路,一起承担可能降临的死亡。

    林宵喉咙哽咽,想说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看着她清冷而坚定的眸子,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美丽的脸庞,心中那冰冷的绝望和剧痛,似乎都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滚烫的暖流冲淡了些许。

    是啊,留在这里,是慢性死亡。上山,或许九死一生,但终究有一线生机。晚晴宁愿拖着残躯,也要陪他赌这一线生机。他林宵,还有什么理由退缩?还有什么资格辜负这份以命相托的情意?

    “可是…营地…”林宵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们走了,这三十多人怎么办?

    苏晚晴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阿牛若在,可以托付给他和赵伯。我们带上些必须的,轻装简行。若我们能找到生机,或许…还能回来接应他们。若不能…”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若他们死在了山上,营地这些人,恐怕也难逃厄运。但这本就是一场绝望中的赌博,没有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岩壁缝隙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是阿牛!

    只见少年弯着腰,踉跄着从缝隙钻了进来。他浑身沾满泥污和草屑,脸上、手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划伤,衣服也被荆棘刮破了好几处,显得狼狈不堪。但看到林宵睁着眼睛,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步冲了过来。

    “林宵哥!你醒了!”阿牛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想笑,一屁股坐在旁边,大口喘着气。

    “阿牛,怎么样?找到那道观了吗?”苏晚晴急问。

    阿牛脸上的喜色淡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喘匀了气才道:“找是找到了…就在赵爷爷说的那地方,断崖上面。但是…道观破得厉害,半边墙都塌了,里面全是灰和蜘蛛网,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我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看到人,也没找到什么像丹药、秘籍的东西。就只有些破蒲团、烂供桌,还有…几本被虫蛀得快烂掉的道经,都是寻常的《道德经》《南华经》,没啥特别的。”

    没有高人,没有丹药,没有希望。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阿牛的确认,苏晚晴的心还是沉了一下。林宵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不过,”阿牛话锋一转,皱起眉头,露出思索的神色,“那道观…有点怪。外面破得不行,但里面…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一样。好像…特别干净?不是说不脏,是那种…感觉,感觉不到外面这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邪气。而且,我在后院,看到一小块菜地,虽然荒了,但土好像…没那么死气沉沉?”

    苏晚晴和林宵对视一眼。菜地?在这被魔气彻底污染、千里焦土的地方,还有能长菜的土?而且“感觉”不同?

    “还有,”阿牛补充道,“我在道观后面,断崖边上,发现一眼很小的泉水,水很清,我尝了点,有点甜,喝了也没觉得不舒服。跟外面这些污浊的水不一样。”

    干净的“感觉”,能长菜的土,清甜的泉水…这些迹象,在如今的黑水坳,简直堪称神迹!那道观所在之地,难道真的有什么特殊,能隔绝或抵御魔气的侵蚀?

    希望,如同死灰中的火星,再次微弱地亮起。

    “那道观…或许真有些门道。”苏晚晴缓缓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即便没有高人,那样的环境,对林宵的伤势也可能有益。而且,那老道士既然曾是真修,或许在观中留下了我们看不出的布置或线索。”

    阿牛也用力点头:“对!林宵哥,晚晴姐,我觉得那地方…比咱们这儿强!咱们搬去那儿吧!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那泉水也能喝!”

    搬去玄云观?

    这个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林宵看着苏晚晴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看着阿牛满脸的期盼和伤痕,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不断流逝的生机和魂魄传来的阵阵虚弱,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用尽力气。

    留下,是等死。去玄云观,是赌命。但至少,是向着可能有光的方向,迈出脚步。

    “阿牛,”林宵看向少年,眼中带着托付和歉疚,“我们…和晚晴,去玄云观。这里…交给你,和赵伯。”

    阿牛一愣,随即明白了林宵的意思。他看了看虚弱不堪的两人,又看了看营地内其他同样面黄肌瘦、需要人照料的乡亲,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化为坚定。

    “林宵哥,晚晴姐,你们放心去!这里有我!我阿牛就算拼了命,也会带着大家,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少年挺起胸膛,尽管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响亮坚定。

    苏晚晴轻轻握了握林宵冰凉的手,对他微微颔首。

    决意,已定。

    上山,寻那渺茫生机,也为这绝望的绝境,探一条或许存在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