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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寻靠山难,思蜀山行

    天亮了。

    我睁开眼睛,手还抓着刀柄。青鳞刃没响,但贴身的玉简有点温,像是在动。那温度不烫,也不凉,就像有人在胸口轻轻呼吸。它醒了,我也不能再睡。

    阳光从破庙屋顶的裂缝照进来,落在地上,也照在几个人身上。他们有的靠墙坐着,有的靠着柱子睡觉,呼吸声有大有小。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层灰,白白的,像霜。有人翻身,带起一点灰尘,在光里飘着。我没叫他们,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动作很轻,我不想吵醒谁,也不想被记住。

    我知道白玉昨晚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再是外人了。

    逆星阵的事传开了,有人开始注意我。我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等药喝的小孩。以前我在北境一个小村子,冬天特别冷,屋檐挂着冰柱。我缩在灶台后面,听大人讲修行的事。他们说仙人能飞,一剑就能劈开山;说灵根是天生的,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修仙;说普通人没资质,练十年也不如别人一天。我很想试试,但没人给我机会。

    现在不一样了。

    可被人看见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想活下来,就得藏好;可你想变强,又必须让人看到你。这很难。我已经被人盯上了——昨天布阵的时候,玉简震动了一下,青鳞刃也微微响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有人会察觉到。特别是那些在找“归墟之子”的人。

    我想活下去,就得找个地方去。

    摇光仙府不要外人,姬家姜家只认血统,我都进不去。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蜀山剑门。

    我走到墙边几个老野修旁边坐下。他们在分一碗稀粥,水多米少,几乎照得出人脸。没人看我。我拿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放在地上。石板湿,饼放上去就软了。我小声问:

    “你们知道蜀山招人的事吗?”

    一个穿旧袍子的老头看了我一眼。他脸上有很多皱纹,左耳缺了一块,听说是早年斗法被雷火烧的。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签,上面刻着“柳”字。不知道是他名字,还是门派的东西。他看了我一会儿,才说:“你不是本地人。”

    我说:“我想测灵根。”

    他摇头:“测灵根要法器。这里没有。南州灵气乱,普通人练不出东西,试也没用。”

    我点头。这个我知道。

    小时候在北境,我也试过一次。村里的老道士画了个符,让我滴血上去。结果符刚点火就炸了,我的手被烧伤。从那以后,没人说我能修行。我自己也信了——直到三年前,我在黑市换到一本破书,上面写了一种土办法:燃符看颜色。说是靠血和火看经脉,不准,但能看出个大概。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书。羊皮纸发黄,边角卷曲,是我用半块辟谷丹跟一个快死的老修士换的。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别信命,信你自己。”然后闭眼死了。那天风很大,我把他的尸体背到乱葬岗埋了,顺走了这本残书。

    现在,我要用它试一次。

    我撕下一页纸,用指甲划破手指。血滴上去,我点火。

    火光一闪,纸上浮出颜色。淡青带点金,像风吹竹林时闪的光。颜色很快散了,但我看见了,老头也看见了。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浑浊,变得锐利。“你这血脉……不太干净,也不算废。”

    我不懂什么叫“不干净”。灵根还能被污染?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问:“能进蜀山吗?”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疤:“能报名。能不能过三关,看你的命。”

    我收起纸灰,没再问。

    报名总比没机会好。蜀山每年春分开门一次,在东岭峰下设接引台。只要到门口就能测灵根。过了就能学剑术,有饭吃,有人护。哪怕当杂役,扫地挑水,也比现在强。至少不会半夜被人抢玉简割喉。

    问题是,我能不能活到那天。

    玉简还在发热。昨晚我又做梦了,梦见那扇门。这次我听见钟声,三声响后,门开了一条缝,金光照出来,照在我手上。那光不刺眼,但我全身发抖,好像骨头里有什么醒了。醒来时,我满手是汗,连刀柄都湿了。

    我知道躲不了了。

    青鸾山在找那个能在逆星阵中引动归墟之力的人。而我昨夜无意中激活了阵眼。如果他们查到是我,一定会来。

    我不想等人来找我。

    我要先走。

    我回到角落,收拾地上的石头。这是我每天划的记号,一共三十七道。三十七天,我从北境走到南州,杀了三个抢玉简的人,吃过草根,睡过死人坑。最冷的一夜,我躲在刚死的人下面取暖,天亮才爬出来。那时我就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停。

    今天是第三十八天。

    我把碎石装进布袋,绑在腰上。每一颗代表一天,提醒我自己:你还活着,还能走。青鳞刃重新缠紧,刀鞘换了新绳——是从一个死劫匪身上剥的,丑但结实。最后一枚辟谷丹吞下去,嘴里发苦,像嚼了旧药渣。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半截写着“蜀山”的布条还在风里晃。旗杆歪了,布烂了,边上焦黑,像被火烧过。但字还能看清,墨迹斑驳,却没掉。

    有人醒了,看见我站着,问:“你要走?”

    我说:“嗯。”

    “去哪?”

    “蜀山。”

    他没拦我,低头继续擦他的刀。那把刀很钝,缺口很多,但他擦得很认真。

    我出门。

    外面起了雾,很浓,伸手看不见五指。路看不清,但我记得方向。往东三百里,翻两座山,就是蜀山接引台。地图是白玉给的,画在兽皮上,边角烧焦,但路线清楚。他说:“别信别人指的路,只信自己的脚。”

    我走了几步,踩在石头上发出声音。身后的大厅越来越远,人影都模糊了。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味。我的鞋底磨破了,走路硌脚,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扎进肉里。但我不停。

    到了岔路口,我选左边。那边有车轮印,说明有人走过。右边是死路,尽头有块石碑,上面什么都没写。我蹲下看,车辙很深,应该是重物拖出来的。不止一辆,至少三辆以上,时间不超过一天。

    看来不止我去蜀山。

    我顺着车辙走。

    风带着湿气,像是靠近河了。不知走了多久,雾散了一些,前面出现一座小庙,塌了半边,屋顶没了,墙也倒了。门口插着一根木棍,挂着铁牌,上面刻着“歇脚处”。字歪歪扭扭,像是匆忙刻的。

    我走近,发现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有大的,有小的,还有赤脚的。都很新,最多半天前留下的。方向跟我一样,都是往东。

    这些人,都是去蜀山的?

    我进庙,在角落坐下。背靠墙,手没离开刀。青鳞刃在我手里,像另一条命。它不说话,但从不骗我。

    外面风变大了。

    我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

    青铜门,九条龙盘着,龙眼是黑石头,夜里会发光。门后是深渊,底下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在黑暗中低语、哀嚎、叫名字。还有那句话——

    “门开了,但他们还没醒。”

    我睁开眼。

    墙上有一道裂痕,从上到下,像被剑劈的。裂缝里有光。我站起来,伸手摸,抠出一小片玉。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不齐,像是摔下来的。颜色发青,中间有条细纹,像血管。

    我盯着它看。

    胸口的玉简突然热了一下,微微发颤。我把它攥紧,心跳加快。

    这不是普通的碎片。

    我见过这种纹。

    在北境冰窟里,一具古尸胸前的玉简上就有这样的纹。一模一样的。那是千年以前的尸体,穿着破道袍,手里握着断剑。我当时只是路过,却被那块玉吸引。那玉比这块完整,纹更复杂,中心有个“归”字。我碰了一下,整座冰窟震动,差点把我埋了。

    现在,我又见到了同样的纹。

    这意味着什么?

    我想起白玉昨晚说的话。

    他说他等了三年,就想看看有没有人敢站出来。

    我现在站出来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蜀山会不会收我。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走这一步,以后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把玉片小心收进内袋,贴身放好。它和我原来的玉简靠在一起,竟然有点共鸣,像久别重逢。

    雾越来越大。

    我低头往前走,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是普通小鸟,是猛禽的声音,尖锐,穿透力强。我停下听,认出是“唳枭”,一种住在险峰上的凶鸟,常被认为是危险的信号。它的叫声通常意味着前方有事。

    我继续走。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是灰色的。空气潮湿,衣服贴在背上,很难受。我的鞋底彻底穿了,右脚拇指磨出血,每走一步都像踩针。但我不能停。

    中午时分,雾终于散了。眼前出现山路,两边是陡崖。路中央躺着一具尸体,脸朝下,背上插着一支箭,羽毛漆黑,沾着血。我蹲下检查,箭杆上有字:“巡”字篆体。

    这是巡山卫的箭。

    他们是蜀山外围的执法队,负责清理路上的邪修和盗匪。这个人死得很硬,应该是在昨夜子时左右死的。他身边有个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空了。显然是被劫杀。

    我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这里太安静了。连虫子都不叫。

    我抽出青鳞刃,刀上映出我的脸。眼睛下有黑圈,嘴唇干裂,但眼神没变——还是那么锋利,像狼。

    再走十里,遇到断崖。桥没了,只剩两根铁索挂在空中,随风晃。下面是深谷,雾气翻滚,能看到石头。

    我系紧腰带,一手抓索,一脚踩上去。

    风很大,人摇晃。走到一半时,铁索突然一震!

    我立刻趴下,耳边“嗖”一声,一支毒镖擦脸而过,钉进岩壁。接着,三道黑影从崖顶跳下,手持弯刀,蒙面,脚步轻,明显是练过的。

    “小子,留下玉简,饶你不死。”为首的人说。

    我没说话,反手拔刀。

    青鳞刃出鞘,刀声像龙吼,寒光一闪。第一人砍来,我侧身躲开,一刀削断他手腕。血喷出来,他还没叫完,第二人就冲上来。我滚地躲开,刀扫他脚踝,把他绊倒。第三人从上面扑来,我跳起,用刀背打他脖子,他当场昏过去。

    三人倒地,只剩喘气。

    我站在铁索中间,冷冷问:“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

    我搜身,在其中一人怀里摸到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我瞳孔一缩——这是“夜枭盟”的标志,专门替世家做脏事的杀手组织。他们怎么会来找我?

    除非……有人知道玉简在我身上。

    我扔掉铜牌,继续过桥。

    到对岸时,天快黑了。我在山洞里躲雨,生火取暖。啃了几口干粮,难咽。水囊也快空了。

    深夜,玉简又热了。

    这次梦更清楚。

    我站在青铜门前,九条龙睁开了眼,一起低吼,门缓缓打开。金光照出来,照在我身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分成两个——一个拿剑往前走,一个跪在地上哭。

    一个声音响起:“归墟将启,执钥者行。”

    我惊醒,满身是汗。

    洞外,月光如霜。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出发,路上遇到七个人。都背着剑,穿着一样,腰上有令牌。是蜀山外门弟子,在巡逻。

    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但他们发现了我。

    “站住!”一个年轻弟子喊。

    我停下,手按刀柄。

    带队的是个中年修士,眼神很厉。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你一个人?也是去接引台?”

    我点头:“是。”

    “有引荐信吗?”

    “没有。”

    他皱眉:“没信的人不能靠近山门百里。你是野修?”

    “我想参加测灵根。”

    其他人笑了。

    “测灵根?你这样子,怕是连灵力都不懂。”

    我没争辩。

    中年修士忽然脸色一变,盯着我胸口:“你身上……有古玉的气息。”

    我心里一紧。

    他沉声说:“交出来,或许可以带你一程。”

    我后退一步:“这东西和我命相连,不能给。”

    他冷笑:“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话音刚落,六个弟子拔剑围上来。

    我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青鳞刃出鞘,寒光一闪。

    第一剑刺来,我用刀挡开,火花四溅。第二人从侧面突刺,我转身踢腿,把他踹翻。第三人使剑诀,剑气像网,我翻滚躲避,肩上还是被划了一道,流血了。

    但我抓住机会。

    猛地冲向中年修士,一刀横斩!他仓促举剑,被我压得连退几步。青鳞刃不是普通兵器,是用北境寒铁和妖龙鳞做的,锋利,带煞气,能影响人心。

    他眼中闪过惊讶:“你这刀……是凶器!”

    我不答,再使一招“断江”。

    他终于撑不住,剑断人伤,跪在地上。

    其他弟子见状,纷纷收剑。

    我喘着气,刀尖点地。

    “我不想杀人。”我说,“但我不会交出玉简。”

    中年修士咳出一口血,低声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归墟之人……早就被封印了……”

    我心里一震:“你知道归墟?”

    他苦笑:“蜀山历代掌门都知道……只是从不说……而你……竟是钥匙……”

    我没再多问。

    因为这时,天空变了。

    乌云翻滚,雷声轰鸣。一道金色符诏从天而降,落在山顶!

    那是——蜀山开山令!

    春分到了,接引台开启了!

    所有想去蜀山的人,都可以去测试了!

    我抬头看天,眼里燃起火光。

    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拦我,不管我是谁选定的人,也不管这条路有多难——

    我已经走上来了。

    雾散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山路上。

    我迈步向前,脚步坚定。

    手,依旧按在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