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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月下修炼时

    我猛地攥紧古镜,指节发白。那脚步声停了,枯叶的碎裂声也不再继续。白泽没回头,耳朵却一直朝向树林的方向,尾巴低垂,绷得笔直。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过身,用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动,但心跳慢慢稳了下来。他抬起前蹄,在我们坐的那块平石周围画了个圈,蹄尖落地时泛起一圈微弱的光,像水波一样荡开,又悄然隐没在夜色里。

    “可以安心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风里飘来的,“它不会再靠近。”

    我没问“它”是谁。现在我不想追问任何事。我只是把镜子贴回胸口,闭上眼,试着听自己的呼吸。

    月光斜斜地穿过树梢,落在石面上,斑驳晃动。白泽让我跟着光影的节奏吸气、呼气。一开始,我总觉得林子里还有动静,每一片叶子的轻颤都像是有人踩上去。可慢慢地,那些杂音退了下去,只剩下风拂过草尖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动的细响。

    “你该进洞了。”他说。

    我睁开眼。山壁下有个窄口,被藤蔓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我起身走过去,拨开藤条,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迎面而来。洞不大,刚够我们两人容身,地面平整,角落堆了些干草,像是早有人整理过。

    我盘腿坐下,背靠岩壁。白泽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月亮。

    “今晚开始练。”他说,“不是为了打架,也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你能自己站稳。”

    我点点头。

    他走进来,鹿角轻轻点地,发出一声低鸣。那声音不响,却像直接钻进了脑子里,把我心头乱窜的念头一个个压了下去。

    “闭目非眠,观息如溪;心若止水,灵自可栖。”他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了,就照着做。”

    我闭上眼,默念这十六个字。可刚一静下来,白天的画面就全冒了出来——老人讲神兽的故事,火堆边的羊皮地图,还有那串和古镜纹路一模一样的符号。我想起妈妈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她总爱在台灯下批改作业,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髻,偶尔抬手扶一下眼镜。

    我喉咙突然发紧。

    “别抓镜子。”白泽的声音打断了我,“让它躺在掌心就好。”

    我发觉自己又握住了它,连忙松开。可思绪还是乱的,像风吹乱的纸页,怎么也拢不齐。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轻点地面。这一次,那声波更缓,一圈圈扩散,我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我重新调匀呼吸,不再去想地图,不去想老人的话,也不去想家。我只注意鼻尖进出的空气,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忽然浮起一丝凉意。它很微弱,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滑过丹田的位置,顺着脊背往上爬了一小段,又消失了。

    我差点睁眼,硬是忍住。

    “感觉到了?”白泽问。

    我点头。

    “那是你的灵。第一次认出自己。”

    我再闭眼,试着去找那丝凉意。它躲着,不肯出来。我就一遍遍呼吸,一遍遍默念那十六个字。时间像被拉长了,洞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置,照进了洞底。

    又是一阵寂静。

    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在心里。一间小小的书房,墙上挂着我的美术作业,桌上摊着数学卷子,红笔批了个大大的“87”。妈妈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的本子,眉头皱着,却没有生气。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怎么又粗心了。”

    我想喊她,可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头,好像听见了什么,望向门口。

    我也转头看去。门缝底下透进一道光,是我房间的灯亮着。我知道我在里面,正趴在床上看书,等着她来催我睡觉。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进不去。

    “妈……”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她没听见。

    我往前走,手碰到门板。木头冰凉,纹路清晰。我贴着它,低声说:“妈妈,我不是不听话……我只是想回家。”

    话落的瞬间,门缝里的光变亮了。

    我猛地睁开眼。

    脸上湿的。

    白泽没看我,只站在洞口,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擦眼泪。把双手平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古镜安静地躺着。我闭眼,重新调息。

    这一次,那丝凉意很快又来了。它比刚才清晰了些,像一条细线,从丹田升起,沿着后背缓缓上行,经过肩胛,绕到胸前,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

    我感觉得到它的温度,它的走向,它的存在。

    我笑了。

    “心静则灵。”白泽说,“你今天见到了自己的根。”

    我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坐着,让那股气息来回游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更顺畅一些。

    洞外,月亮升到了山顶。银光洒在岩壁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村落已经熄了灯火,只有几户人家还透出微弱的光。

    我忽然想起老人说的话:“唯有记得起点的人,才能找到终点。”

    原来不是要记住路,是要记住为什么出发。

    我睁开眼,掌心微微发热。古镜表面起了层细润的光,像被水洗过。那道纹路还在动,但不再急促,而是缓慢、稳定地向前延伸。

    “明天我们要去山谷。”我说。

    白泽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因为地图,也不是因为符印。”我低头看着镜子,“是因为我得回去。她还在等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重新闭眼,继续运转那股气息。它已经能走完一个小周天,虽然慢,但完整。

    洞内安静极了。

    忽然,我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股清凉的灵流,在经过心口时,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试着推动它,可那阻碍不动如山。再用力,胸口竟传来一阵闷痛,像有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

    我咬牙坚持,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白泽察觉到了,走近一步:“别强撑。”

    我没停。

    我知道这不是意外。这是关口。过了,就能往前走一步;不过,就会一直卡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全部注意力沉下去,对着那股阻滞的灵流,轻轻推了一把。

    咔的一声。

    像是骨头轻响,又像是锁扣打开。

    那股气猛然贯通,直冲头顶,又迅速回落,循环往复,流畅无比。

    我浑身一震。

    睁开眼时,视线清明得吓人。连洞壁上最细微的裂纹都看得清楚。耳中嗡鸣渐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草叶生长的声音,还有地下水流的脉动。

    白泽看着我,眸子微亮。

    “第一关,过了。”

    我喘了口气,想笑,却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那一瞬,我分明看见——

    古镜背面的纹路,突然分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