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静了一瞬。
然后,拐角处,东方月初磨磨蹭蹭的挪了出来。
他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脚尖碾着地上的青石板,像做错事被老师抓到的学生。
“师……师父……”他小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心虚。
苏浩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东方月初那张写满“我错了”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才一路跟过来,又蹲在屋顶偷听时紧张出的汗。
“为什么跟着我?”苏浩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东方月初抬起头,偷偷瞥了师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苏浩挑眉。
“担心你……有危险。”东方月初的声音越来越小,“容容姐那么厉害,翠玉灵又那么难缠,我怕您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他说得诚恳,可那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除了担心,还有那么一点点想看热闹的好奇。
想看师父如何应对。
苏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是生气东方月初跟着他。
徒弟担心师父,天经地义。
他生气的是……
东方月初不该在这里。
不该在账房外。
不该在容容能察觉到的地方。
苏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长廊里。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斟酌,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
“月初,你太让我失望了。”
东方月初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放眼整个涂山,”苏浩继续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有哪里比容容这里更安全?容容是什么人?”
“她是涂山的三当家,是红红最信任的妹妹,是我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里满是对容容的信任和推崇。
“我相信容容,就像相信红红一样。她请我过来,自然有她的道理。”
“我们之间,只有坦诚,只有信任,绝无半分猜忌和防备!”
声音在长廊里回荡,甚至传进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
东方月初呆呆的抬起头,看着师父。
他有点懵。
师父这是……在夸容容姐?
在表达对容容姐的信任?
可刚才在账房里,师父不是还用“欠钱的是大爷”,这种无赖手段威胁容容前辈吗?
不是还在跟容容前辈斗智斗勇吗?
怎么转眼就……
东方月初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苏浩却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更加洪亮,语气更加诚恳:“月初,你记住了。”
“在这个涂山,在这个家里,容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以后,不许你再怀疑她,不许你再偷偷摸摸跟着我!”
“听见没有!”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震得长廊的瓦片都仿佛在颤抖。
东方月初被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听……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东方月初扯着嗓子喊。
苏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唇角几不可察的扬了扬,又迅速敛去。
然后,他重新看向东方月初,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教训的意味:“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东方月初连忙点头,“徒儿错了,徒儿不该怀疑容容姐,不该偷偷跟踪师父!”
“请师父责罚!”
他说得干脆利落,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苏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就散了。
这傻徒弟……
“责罚就算了。”苏浩摆摆手,“记住这次的教训就好。以后……”
话音未落。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忽然传来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女声。
“说完了吗?”
苏浩和东方月初同时僵住了。
“说完就赶紧走。”门内的声音继续,依旧是容容惯常的语气。
可那语气里,却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你们两个在门外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处理公务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廊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轻响。
东方月初的脸色变得精彩无比。
他看看师父,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浩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他刚才那番“表演”,本就是说给容容听的。
为了安抚她,为了表达信任,为了化解之前用“欠钱”威胁她的尴尬。
可他没想到……
容容居然直接出声了。
而且语气这么……不耐烦。
这下好了。
场面更尴尬了。
苏浩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
对着门的方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容容,抱歉,打扰你……”
“快走。”门内的声音打断了他,简洁,利落,毫不留情。
苏浩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对东方月初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东方月初连忙跟上。
师徒俩一前一后,沿着长廊快步离开,谁也没说话。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急促,凌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直到拐过长廊的拐角,彻底看不见账房了。
苏浩才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东方月初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师父……容容姐她……是不是生气了?”
苏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生气?
或许吧。
但更多的,应该是……无奈。
被他用“欠钱”威胁的无奈。
苏浩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没事。”他拍了拍东方月初的肩,“容容没那么小气。”
东方月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慢了许多。
阳光依旧很好,涂山城在光下熠熠生辉。
而在账房里,容容坐在书案后。
手里拿着那支笔,笔尖悬在账册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看着账册上那行那行清秀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姐夫……”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还真是……”
她摇摇头,放下笔。
靠回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侧脸笼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