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太和殿前的血迹染成暗红色。计安抱着关心虞走下台阶,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青龙会会长和忠义盟首领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眼神坚定。禁卫军已经开始清理战场,太子的尸体被拖走,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计安走到一匹战马前,将关心虞小心地固定在胸前,用披风裹紧。他翻身上马,看向东方——那里是北燕的方向,也是夕阳沉没的方向。距离日落还有一个半时辰。他必须在这一个半时辰内,跨越三百里边境,闯入北燕王宫,从北燕国王手中夺回解药。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计安握紧缰绳,眼神如铁。
“出发。”
他说。
十余人骑着最快的马,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出皇宫,冲向京城城门,冲向那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东方。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京城的黄昏。
就在队伍即将冲出午门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不是禁卫军的号角,而是另一种低沉、急促、带着杀伐之气的号角。
“殿下!”青龙会会长勒马,脸色骤变,“是太子的人马!”
前方,黑压压的军队从街道两侧涌出。
他们穿着禁卫军的铠甲,但臂膀上系着白布——那是太子党羽的标志。人数至少有两千,将午门前的广场堵得水泄不通。长矛如林,弓箭手已经登上两侧的屋顶,箭簇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面如铁铸,手持长戟。
“计安殿下。”将领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太子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离开皇宫。违令者,杀无赦。”
计安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
他的左肩伤口在剧烈疼痛,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怀中的关心虞呼吸又微弱了几分,手腕上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时间在流逝,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
“让开。”计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下恕罪。”将领拱手,但眼神冰冷,“末将只听太子之令。”
“太子已死。”
四个字,像惊雷炸响。
广场上的士兵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将领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正在太和殿主持大局,怎会——”
话音未落。
一颗头颅从计安身后飞出,滚落在广场中央。
那是太子的头颅。
眼睛还睁着,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疯狂笑容。明黄色的蟒袍领口沾满血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士兵都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有人手中的长矛掉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有人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太子勾结北燕,意图卖国。”计安的声音响彻广场,“证据确凿,已被我当场诛杀。你们现在效忠的,是一个叛国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以叛国罪论处,诛九族。”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沙尘。
将领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太子的头颅,又看看计安,再看看计安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坚定的青龙会和忠义盟成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计安怀中的女子身上——那个被太子称为“灾星”,却让计安不惜一切代价要救的人。
“殿下。”将领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愿效忠陛下,效忠殿下。”
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跪下。长矛、弓箭、刀剑,纷纷扔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响声。两千人的军队,在太子头颅面前,土崩瓦解。
计安没有停留。
他策马从跪倒的士兵中间穿过,马蹄踏过太子的头颅,踏过那些丢弃的武器,踏过满地的血迹。身后,青龙会会长和忠义盟首领紧随,十余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午门,冲入京城的街道。
街道两侧,百姓们躲在门窗后窥视。
他们看到了计安怀中的女子,看到了那些浑身是伤却眼神坚定的护卫,看到了这支小队伍不顾一切冲向城门的决绝。有人认出了计安——那个十五年前被国师带走的皇子,那个隐忍多年终于归来的先皇之子。
“是计安殿下!”
“他怀里的是关心虞小姐!”
“忠勇侯府的嫡女!”
窃窃私语声在街道上蔓延。有人想起了十五年前的忠勇侯府,想起了那个被诬陷叛国而满门获罪的家族,想起了那个被视为“灾星”却被国师带走的女孩。
而现在,计安殿下抱着她,要救她。
“殿下!”一个老妇人忽然冲出家门,跪在街道中央,“忠勇侯府是冤枉的!老奴当年在侯府做厨娘,知道侯爷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叛国!”
计安勒马。
他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我知道。”他说,“我会为忠勇侯府平反。”
老妇人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多的百姓从家中走出,跪在街道两侧。他们中有忠勇侯府的旧仆,有受过侯府恩惠的平民,有只是听说过那个“灾星”传说的普通人。但现在,他们看到了真相——那个被污蔑为“灾星”的女孩,正濒临死亡,而那个隐忍多年的皇子,正不顾一切要救她。
“殿下保重!”
“一定要救回关心虞小姐!”
“忠勇侯府是冤枉的!”
呼喊声此起彼伏。
计安没有回头,但他握缰绳的手更紧了。怀中的关心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微弱的声音。
“师……父……”
“我在。”计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一定会救你。”
马蹄声再次响起,更快,更急。
京城城门就在前方。
守城的士兵已经接到了消息——太子已死,计安殿下掌控大局。他们打开城门,跪在两侧,目送这支小队伍冲出城门,冲入暮色笼罩的荒野。
但就在冲出城门的那一刻,计安忽然勒马。
“等等。”
他看向青龙会会长:“你带一半人,去太子府邸。搜查所有文书、密信,任何与北燕往来的证据,全部带回来。”
“殿下,那您——”
“我和忠义盟首领去北燕。”计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找到证据后,立即在京城公开。同时宣布:忠勇侯府叛国一案,纯属诬陷,今日起正式平反。所有参与诬陷的官员,一律严惩。”
青龙会会长重重点头:“遵命!”
“还有,”计安顿了顿,“告诉朝中大臣,告诉所有百姓:我计安以先皇之子的名义起誓,必为忠勇侯府讨回公道,必让所有叛国者付出代价。”
说完,他不再停留,策马冲向东方。
暮色四合,荒野上的风带着寒意。关心虞的身体越来越冷,计安能感觉到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咬紧牙关,将内力源源不断输入她体内,维持着她微弱的心跳。
但内力也在消耗。
左肩的伤口在奔驰中崩裂得更厉害,血已经浸透了整条胳膊。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鸣声。计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停。
三百里。
一个半时辰。
北燕王宫。
每一个词都像鞭子抽打着他,让他保持清醒,让他继续前进。
夜色完全降临,荒野上只有马蹄声和风声。月亮升起,惨白的光照亮前路。计安低头看向怀中的关心虞——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嘴唇的紫色已经蔓延到下巴,手腕上的毒素像黑色的蛛网,爬满了小臂。
“再坚持一下。”计安的声音嘶哑,“就快到了。”
他不知道这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但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连绵的火把,像一条火龙横亘在荒野上。那是边境线,那是北燕的边防军。他们显然已经接到了命令,在这里设下防线,等待计安自投罗网。
计安勒马。
身后,忠义盟首领和其他成员也停下。所有人都看着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弓箭手和骑兵。
“殿下,至少三千人。”忠义盟首领沉声道,“硬闯不过去。”
计安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向关心虞,看向她手腕上那些黑色的毒素。距离日落,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如果还没有解药,她就会死。
死。
这个字像一把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你们在这里等我。”计安忽然说。
“殿下!”
“我一个人去。”计安将关心虞小心地交给忠义盟首领,“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带她回京城,想办法……想办法救她。”
“殿下不可!”忠义盟首领急道,“您这是去送死!”
“我必须去。”计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解药在北燕国王手中,只有我能拿到。”
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软剑。月光下,剑身映出他苍白的脸,映出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可是殿下,您的伤——”
“够了。”计安打断他,“这是命令。”
忠义盟首领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低头:“……遵命。”
计安转身,走向那片火光。
一步,两步。
左肩的伤口在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失血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大。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火光越来越近。
他能看到那些北燕士兵的脸,看到他们手中的弓箭,看到他们眼中那种猎杀前的兴奋。三千人对一个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杀。
但计安笑了。
他想起十五年前,母妃死在他怀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国师带走的女孩,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师父”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这十五年的隐忍,想起那些暗中布局的日夜,想起终于重逢时她眼中的泪光。
想起现在,她濒临死亡,而他要去救她。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他想。
注定要失去所有在乎的人,注定要孤独一生。但至少,在失去之前,他还可以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计安握紧软剑,冲向那片火光。
箭雨如蝗。
他挥剑,剑光如练,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斩落。但箭太多了,左肩中了一箭,大腿中了一箭,腹部中了一箭。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但他没有停。
继续向前。
冲入敌阵。
软剑挥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北燕士兵没想到一个人能有这样的战力,更没想到一个重伤之人能有这样的意志。他们被冲乱了阵型,被那道浴血的身影震慑了心神。
计安杀出一条血路。
但代价是惨重的。
他身上又添了七八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胸口,差一点就刺穿心脏。血从口中涌出,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前路。但他凭着本能,凭着那股不肯倒下的意志,继续向前。
终于,他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但前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
计安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中天,距离日落,最多还有一刻钟。一刻钟后,关心虞就会死。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不再防守,不再躲避。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只攻不守,以伤换伤,以命换命。软剑所过之处,必有鲜血飞溅,必有生命消逝。
北燕士兵开始恐惧。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浑身是伤,血流如注,却越战越勇,眼神中的决绝像地狱的火焰,燃烧着自己,也燃烧着敌人。
“拦住他!”
“杀了他!”
呼喊声此起彼伏,但计安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只有那个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心跳声——关心虞的心跳。
他要救她。
必须救她。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终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前方,是北燕的王宫。宫门紧闭,宫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宫门前,北燕国王骑在马上,手中拿着一个玉瓶——那是解药。
“计安。”北燕国王的声音带着嘲讽,“你果然来了。”
计安停下脚步,用剑支撑着身体。
他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但眼神依然锐利,依然坚定。
“解药。”他说。
“可以给你。”北燕国王晃了晃玉瓶,“但你要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
“你的命。”
计安笑了。
笑容惨淡,却带着解脱。
“好。”他说,“我给你。”
他扔下软剑,张开双臂。
北燕国王愣住了。他没想到计安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想到这个隐忍多年、机关算尽的皇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但很快,他笑了。
“不愧是痴情种。”北燕国王策马向前,将玉瓶扔给计安,“给你。不过我要提醒你,这解药必须在日落前服用,否则无效。而现在——”
他抬头看向天空。
“日落已经到了。”
计安接住玉瓶,猛地转身。
东方,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正沉入地平线。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