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朝堂对峙
计安烧毁密信后,独自在书房静坐至深夜。子时三刻,他起身走向关心虞的房间。赵铁山仍守在门外,怀里抱着刀,眼睛布满血丝。“殿下,关姑娘的呼吸……更弱了。”计安推门进去,烛光下,关心虞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那温度冰凉得让他心惊。“虞儿,再撑一天。”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从朝会上回来,就去宝库,拿解药救你。”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计安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然后起身,走向门外。朝服已经备好,那身象征国师身份的紫金袍,在烛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五更时分,天色未明。
国师府门前,三十六名青龙会精锐已经列队等候。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晨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青峰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殿下,都安排好了。”他低声说,“赵首领带忠义盟一百二十人守在关姑娘院落周围,布下了三重机关、七道暗哨。除非太子调动禁卫军主力强攻,否则绝不可能突破。”
计安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
青铜铸造,虎形狰狞,上面刻着古老的铭文。这是先皇当年赐给国师府的调兵符,可以调动京城外围三千守军。但计安知道,太子既然敢发动政变,就一定已经控制了禁卫军和京城守备军的主力。
这枚虎符,或许只是摆设。
“陆会长。”计安合上木盒,“你调查的那三个人,有结果了吗?”
陆青峰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
“禁卫军副统领周武,昨夜子时秘密会见太子心腹,收下黄金五千两,承诺今日朝会时控制大殿外围。”陆青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京城守备将军刘猛,态度暧昧。他既没有答应太子,也没有拒绝,只说要看局势发展。至于宰相郑雄……”
他顿了顿。
“郑雄昨夜亥时三刻,独自一人去了城西的观音庙,在佛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天亮前,他派人给国师府送来一封信。”
陆青峰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封的信。
计安接过,撕开火漆。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
“今日朝会,当有分晓。”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计安认得这字迹——确实是郑雄的亲笔。
他收起信,看向东方。
皇宫的方向,晨钟开始敲响。一声,两声,三声……钟声浑厚悠长,穿透晨雾,在整座京城上空回荡。这是上朝的信号,文武百官此刻应该已经动身,前往皇宫。
“走吧。”计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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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和殿。
这座象征着皇权巅峰的宫殿,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天光从高大的雕花窗棂斜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大殿两侧,六十四根朱红巨柱撑起穹顶,柱身上雕刻着蟠龙,龙眼镶嵌着夜明珠,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好。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照品级高低排列。最前方是宰相郑雄,他穿着深紫色朝服,头戴七梁冠,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表情:紧张、期待、恐惧、幸灾乐祸。
武官队列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禁卫军统领王猛——太子的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身边站着副统领周武,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领,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飘忽不定。再旁边是京城守备将军刘猛,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大殿正前方,龙椅空着。
老皇帝已经病重三个月,无法上朝。按照惯例,这种时候应该由太子监国,坐在龙椅下方的监国座上。但今天,监国座也是空的。
太子还没来。
计安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身紫金朝服,腰间挂着蟠龙佩,步伐平稳,神情从容。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丝毫异样。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扫过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计安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他没有去自己的位置——国师的位置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与宰相并列。而是站在大殿正中,面向龙椅,背对百官。
这个位置,很微妙。
“国师大人。”宰相郑雄开口了,声音温和,“今日朝会,太子殿下尚未驾临,您这是……”
“等。”计安只说了一个字。
郑雄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窗棂斜来的光柱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檀香燃烧的味道越来越浓,混合着官员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脂粉味、还有某种压抑的呼吸声。
突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同时转身,面向殿门。
太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明黄色蟒袍,头戴金冠,腰间佩剑——这是监国太子的特权,可以佩剑上朝。他身后跟着十二名侍卫,每个人都穿着禁卫军的铠甲,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
太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疯狂。他走进大殿,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计安身上。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国师。”太子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今日朝会,你怎么站在这里?你的位置,在那边。”
他指了指文官队列前方。
计安没有动。
“臣有一事,想先问太子殿下。”他说。
“哦?”太子挑眉,“何事?”
“昨夜子时,宰相府遭人纵火,府中十三口人全部遇难。”计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宰相楚山河,是朝廷重臣,掌管户部十五年。他的死,太子殿下可知情?”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本宫听说了。此事确实令人痛心,本宫已经下令刑部彻查,务必捉拿凶手。”
“凶手已经捉到了。”计安说。
太子瞳孔一缩。
计安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展开。
“昨夜丑时,青龙会在城南抓获一名刺客。经审讯,此人供认,是受太子府侍卫统领张虎指使,前往宰相府纵火灭口。”计安抬起头,看着太子,“张虎现在就在殿外,太子殿下可要传他进来对质?”
太子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身后的十二名侍卫同时上前一步,长戟指向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计安!”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诬陷本宫?”
“臣不敢。”计安收起供词,“只是此案涉及朝廷重臣之死,臣身为国师,有监察百官之责,不得不问。”
“好,好一个不得不问。”太子冷笑,“那本宫也要问你一件事。”
他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来三个人。
第一个是户部侍郎李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臣,走路时腿都在发抖。第二个是兵部郎中王远,三十多岁,脸色惨白。第三个是御史中丞刘文,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三人跪在大殿中央。
“李成。”太子说,“把你昨夜告诉本宫的话,再说一遍。”
李成浑身颤抖,声音像蚊子一样小:“昨夜……昨夜国师府派人来找臣,说……说只要臣在今日朝会上,指证太子殿下与北燕勾结,就……就保臣全家平安,还许臣户部尚书之位……”
“大声点!”太子喝道。
李成吓得一哆嗦,声音大了些:“国师府……国师府威逼利诱,要臣诬陷太子!”
计安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远。”太子看向第二个人。
王远磕了个头:“臣……臣也是。国师府的人说,只要臣作证太子私调禁卫军,意图谋反,就……就给臣黄金万两……”
“刘文。”
刘文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国师……国师昨夜亲自召见臣,说……说今日朝会,要臣带头弹劾太子,否则……否则就治臣贪腐之罪……”
三人说完,大殿里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看向计安。
太子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计安,你还有何话说?威逼利诱朝廷命官,诬陷监国太子,这是谋逆大罪!”
计安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但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李成。”计安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大殿,“天启三年,你任江州知府时,贪污赈灾银三十万两,导致江州大旱饿死百姓三千余人。此事,你可还记得?”
李成浑身一颤。
“王远。”计安看向第二个人,“天启五年,你任边军粮草官,克扣军粮,倒卖给北燕商人,获利白银五十万两。边军因此饿死八百将士,你可还记得?”
王远脸色惨白如纸。
“刘文。”计安最后看向御史中丞,“你任御史七年,收受贿赂共计黄金三万两,白银八十万两,为十七名贪官污吏掩盖罪行。这些账本,现在就在我国师府的书房里,你可要看看?”
三人瘫软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计安转过身,面向百官。
“这三个人,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罪行累累。”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我确实找过他们。但我说的不是威逼利诱,而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在今日朝会上,当众揭发太子罪行,戴罪立功。可惜……”
他顿了顿。
“可惜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太子脸色铁青:“计安!你休要转移话题!这些人就算有罪,也轮不到你国师府来审!你私自审讯朝廷命官,就是越权!就是谋反!”
“谋反?”计安笑了。
这是他从进殿以来,第一次笑。
笑容很淡,却让太子心里一寒。
“太子殿下说我谋反,可有证据?”计安问。
“当然有!”太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写给北燕三王子的密信!信中约定,待你篡位成功,便割让北境三州给北燕,换取北燕出兵支持!”
他将信扔在地上。
信纸展开,上面确实有字迹,末尾还盖着一个印章——国师府的大印。
计安弯腰,捡起信。
他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撕。
信纸被撕成两半。
“假的。”他说。
“你!”太子大怒,“你敢毁坏证据!”
“因为这根本不是证据。”计安将撕碎的信纸扔在地上,“国师府的大印,三个月前就已经失窃。此事,我已经禀报过陛下,陛下命内务府重新刻制新印。太子殿下拿着的这封信,用的是旧印,自然是假的。”
太子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就算……就算大印是假的,信的内容总是真的!”太子强辩道,“这字迹,明明就是你的!”
“字迹可以模仿。”计安说,“但有些东西,模仿不了。”
他拍了拍手。
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禁卫军副统领周武。
他穿着铠甲,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禁卫军副统领周武,有本奏。”周武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太子瞪大眼睛:“周武!你……”
“太子殿下。”周武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对不住了。”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这些,是过去三年,太子殿下与北燕三王子的往来书信。”周武说,“共计四十七封,其中提到割让北境三州六次,约定北燕出兵支持太子登基三次,还有……还有太子承诺登基后,将我**事布防图交给北燕。”
大殿里炸开了锅。
官员们再也控制不住,议论声、惊呼声、怒骂声响成一片。
“肃静!”宰相郑雄喝道。
但没人听他的。
太子脸色惨白,后退了两步,手紧紧握着剑柄:“周武!你……你竟敢背叛本宫!本宫待你不薄!”
“太子待臣确实不薄。”周武苦笑,“黄金万两,豪宅三座,还许诺臣禁卫军统领之位。但臣……臣是军人。臣的祖父、父亲、两个哥哥,都死在北燕人手里。臣可以贪财,可以好色,可以贪生怕死,但臣不能……不能卖国。”
他重重磕头。
“这些信,是臣昨夜从太子书房暗格里偷出来的。每一封都有太子亲笔签名,还有太子府的私印。请各位大人查验!”
木匣被传阅。
信在官员手中传递,每个人看了,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字迹确实是太子的。
私印也确实是真的。
内容……触目惊心。
“不可能……这不可能……”太子喃喃道,突然暴怒,“周武!你陷害本宫!这些信都是你伪造的!”
“太子殿下。”一直闭目养神的京城守备将军刘猛,突然睁开眼睛,“这些信是不是伪造,其实很容易验证。”
他走到大殿中央。
“三个月前,北境守军截获一支北燕商队,从商队货物中搜出一封信。”刘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是北燕三王子写给太子的回信,约定秋收之后,北燕出兵二十万,助太子登基。信中有北燕王庭的狼头印,做不得假。”
他将信递给宰相郑雄。
郑雄接过,仔细看了看,长叹一声。
“是真的。”
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太子心上。
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你们……你们都背叛本宫……”太子眼中满是疯狂,“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他猛地拔出剑。
“禁卫军!给本宫拿下这些逆贼!”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上百名禁卫军冲进大殿,长戟指向百官。统领王猛站在最前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国师大人,对不住了。今日这太和殿,只能有一个站着出去的人。”
计安看着眼前的阵仗,脸上依然平静。
“王统领。”他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王猛说,“太子殿下登基后,我就是护国大将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国师大人,你若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计安摇了摇头。
他看向殿外。
“时间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王猛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名禁卫军连滚爬爬冲进来:“统领!不好了!城外……城外突然出现一支军队,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已经攻破城门,朝皇宫杀来了!”
“什么军队?”王猛怒吼,“京城守备军呢?刘猛!你不是说京城守备军都在你控制中吗?”
刘猛笑了。
“王统领,我什么时候说过,京城守备军在我控制中?”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说,我会看局势发展。现在局势很明显了——太子通敌卖国,罪证确凿。我京城守备军三万将士,今日只做一件事:清君侧,诛国贼!”
他拔出剑。
剑锋指向太子。
大殿里的禁卫军顿时乱了。
一部分人看向王猛,一部分人看向刘猛,还有一部分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们还在等什么?”刘猛喝道,“太子通敌卖国,罪该万死!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哐当。
第一把刀掉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转眼间,大半禁卫军都放下了武器。
王猛脸色惨白,突然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几步,一支箭从殿外射来,正中他的后心。他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射箭的人走进大殿。
是陆青峰。
他手里握着弓,身后跟着三十六名青龙会精锐。每个人身上都溅着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殿下。”陆青峰单膝跪地,“京城四门已全部控制,太子府已被包围,太子党羽正在抓捕中。”
计安点点头。
他看向太子。
太子还握着剑,但手在发抖。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们……你们……”太子的声音嘶哑,“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们敢……”
“太子殿下。”计安打断他,“你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按律,当诛九族。”
“不……不……”太子突然跪倒在地,“国师……计安……不,皇兄!皇兄饶命!我是你弟弟啊!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计安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
“押下去,听候发落。”
四名青龙会精锐上前,架起太子。太子还在挣扎,还在哭喊,但没人理他。他被拖出大殿,声音渐渐远去。
大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官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计安走到龙椅前,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老皇帝病重,太子下狱,朝政……该由谁来主持?
“国师大人。”宰相郑雄突然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病重,太子获罪,朝政……”
“朝政暂由宰相主持。”计安转过身,“六部各司其职,维持朝廷运转。待陛下病情好转,再做定夺。”
郑雄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臣,领命。”
计安点点头,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冲进大殿,扑倒在地。
“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国师府……国师府遭袭!赵首领战死!关姑娘……关姑娘被劫走了!”
计安猛地转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彻底破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你说什么?”
“半个时辰前,一伙黑衣人突袭国师府。”斥候哭道,“他们武功极高,赵首领率忠义盟死战,但……但寡不敌众。赵首领身中十七刀,临死前让属下报信:关姑娘被劫,对方往城西去了……”
计安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冰冷的、毁灭一切的愤怒。
“陆青峰。”
“在!”
“调集所有人手,封锁京城。”计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挖地三尺,也要找到虞儿。”
“是!”
计安冲出大殿。
晨光刺眼,但他眼中只有一片血红。
虞儿。
等我。
一定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