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如滚雷般从皇宫深处传来。
计安站在石窟外,晨光与火光交织的天空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料,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都被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吞噬。
“殿下!”禁卫军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爆炸正在蔓延!赵首领他们被困在爆炸区边缘,关将军伤势太重,根本走不快!还有……还有城北安全点,爆炸冲击波最多半炷香就会波及那里!”
半炷香。
计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关心虞苍白的脸——她躺在城北安全点的地下密室,全靠陈太医的银针吊着最后一口气。天山雪莲还没有送到,她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而现在,爆炸要来了。
“青龙会会长呢?”计安睁开眼,声音冷静得可怕。
“会长……会长还在御书房附近。”禁卫军的声音发颤,“第二根引线触发后,地下火药连环爆炸,整个御书房区域都塌了。会长带进去的十二名青龙会精锐,只逃出来三个……会长本人……生死不明。”
计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宰相临死前的笑容在他眼前闪过——那个疯子,早就设下了双重机关。第一根引线是诱饵,第二根才是真正的杀招。他给了正确的打开方法,却隐瞒了暗格里的陷阱。
而现在,整个皇宫都在崩塌。
“殿下,我们怎么办?”八名死士围拢过来,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决绝,“请下令!”
计安的目光扫过他们,又看向石窟内——皇帝正被两名禁卫军搀扶着走出来,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和自责。
“陛下。”计安单膝跪地,“请随禁卫军立即撤离到城南大营。那里有三千驻军,足以保护您的安全。”
皇帝看着他,嘴唇颤抖:“那你呢?”
“臣要去救人。”计安起身,“忠义盟首领、关震山将军、青龙会会长——还有虞儿。”
“可是爆炸……”
“所以必须快。”计安转身,对禁卫军统领下令,“你带一百人护送陛下撤离。其余人,跟我走。”
“殿下,您的伤——”
“无妨。”
计安翻身上马,动作牵动肩头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襟。他咬紧牙关,勒紧缰绳:“分两路!一路随我去救赵铁山他们,另一路直奔城北安全点,务必在爆炸波及前将虞儿转移出来!”
“是!”
马蹄声如雷,在晨光与火光交织的街道上疾驰。
***
城北安全点,地下密室。
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关心虞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陈太医坐在床边,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手中的银针已经刺入关心虞周身七大要穴,每一针都在微微颤抖——这是续命针法,以医者自身气血为引,强行吊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但陈太医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陈太医……”一名忠义盟成员低声说,“您已经施针半个时辰了,再这样下去,您自己也会……”
“闭嘴。”陈太医咬牙,“关姑娘若死,老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密室突然震动。
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灰尘簌簌落下。所有人都抬起头,脸色骤变。
“爆炸……蔓延过来了?”
“不可能这么快!”
“但声音确实越来越近了!”
陈太医的手一颤,银针差点脱手。他看向关心虞——昏迷中的少女,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又是一声爆炸。
这次更近,震得密室墙壁都出现了裂痕。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陈太医!”忠义盟成员急道,“我们必须撤离!这里不安全了!”
“怎么撤?”陈太医苦笑,“关姑娘现在这个状态,移动半分都可能要了她的命。续命针法一旦中断,她撑不过一盏茶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太医深吸一口气,“老夫答应过计安殿下,会守住关姑娘的命。除非老夫死,否则针不会停。”
密室再次震动。
这一次,爆炸声近在咫尺。头顶传来砖石崩塌的巨响,密室的入口处,一块巨石滚落,堵住了大半通道。
灰尘弥漫中,关心虞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茫然,然后渐渐聚焦。
“虞儿?”陈太医惊喜交加,“你醒了?”
关心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室——烛火、墙壁上的裂痕、堵住通道的巨石、陈太医苍白的脸、忠义盟成员焦急的神情。
然后,她听到了爆炸声。
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
“爆炸……”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皇宫……爆炸了?”
陈太医点头,老泪纵横:“宰相设下了双重机关,青龙会会长剪断第一根引线后,触发了第二根。现在整个皇宫都在连环爆炸,冲击波正朝这边蔓延。”
关心虞闭上眼睛。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闪过——火光、崩塌的殿宇、奔跑的人群、绝望的呼喊。还有计安,她的师父,她的……心上人。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师父……”她喃喃。
“计安殿下已经斩杀宰相,救出了陛下。”陈太医连忙说,“他现在正带人分两路救援,一路去救赵首领和关将军他们,另一路……应该正在往这里赶。”
“来不及了。”关心虞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绝的光,“爆炸蔓延的速度,比他们赶来的速度更快。”
“可是——”
“扶我起来。”
“虞儿!你的身体——”
“扶我起来!”关心虞的声音突然拔高,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太医,我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做最后一件事。”
陈太医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燃烧的光芒,终于颤抖着伸出手,将她扶起。
关心虞靠在墙壁上,每一下呼吸都带来胸腔的剧痛。但她咬紧牙关,抬起手,指向密室唯一的通风口——那里,有一小片天空。
“扶我到那里去。”
“你要做什么?”
“预知。”关心虞说,“最后一次预知。”
陈太医浑身一震:“不行!你的生命力已经枯竭,再动用预知能力,你会——”
“会死。”关心虞平静地说,“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做,所有人都会死。赵首领、我父亲、青龙会会长、还有师父……他们都会死在爆炸里。”
她看向陈太医,眼中带着恳求:“陈太医,您救了我十五年。现在,请让我救他们一次。”
陈太医的眼泪终于滚落。
他颤抖着,和忠义盟成员一起,将关心虞扶到通风口下。那里,一小片天空被火光染成血色,浓烟如黑龙般翻滚。
关心虞仰起头。
她的眼睛,开始发生变化。
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在旋转,有云海在翻涌。那是天象预知能力发动的征兆——以生命力为代价,窥探未来的碎片。
“虞儿……”陈太医哽咽。
关心虞没有回应。她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飞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
预知的世界,是一片混沌。
关心虞“看”到了皇宫——不是现在的皇宫,而是未来的皇宫。在爆炸彻底结束后,那里将只剩下一片焦土,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她“看”到了赵铁山和关震山——他们被困在一座即将崩塌的偏殿里,头顶的横梁正在断裂,火焰已经封住了所有出口。
她“看”到了青龙会会长——他被压在御书房的废墟下,左腿被巨石压住,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而更深处,第二根引线连接的,不是三百斤火药。
是三千斤。
宰相骗了所有人。暗格里的第二根引线,连接的是埋在整个皇宫地下的火药库。一旦引爆,不仅皇宫会化为灰烬,爆炸冲击波将席卷半个京城。
城北安全点,首当其冲。
关心虞的“视线”继续深入。
她“看”到了****的具体位置——不在御书房,也不在龙椅下。宰相说的都是谎言。真正的****,在皇宫正殿的祭天台下方。
那里有一座密室。
密室里,有一个青铜铸造的机关盘,盘上有九根铜线,分别连接着九个火药埋藏点。要解除引爆,必须同时剪断九根铜线——早一秒或晚一秒,都会触发连锁反应。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关心虞“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她亲自去解除****,她会成功。九根铜线会被同时剪断,三千斤火药会被解除。皇宫不会爆炸,京城不会毁灭,所有人都会得救。
但她,会死。
不是死在爆炸中,也不是死在机关下。
而是死在一支箭下。
预知的画面里,她站在祭天台的密室里,手中的剪刀刚刚剪断第九根铜线。密室的暗门突然打开,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正中她的胸口。
箭上有毒。
她倒在地上,看着鲜血从胸口涌出,看着生命从身体里流逝。而射出那支箭的人——她“看”到了他的脸。
是宰相的余党。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黑衣人,眼中满是疯狂和仇恨。他看着她,狞笑着说:“宰相大人早就料到你会来。这最后一箭,是他留给你的礼物。”
然后,画面破碎。
关心虞的意识回归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虞儿!”陈太医惊呼。
关心虞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血沫。但她死死抓住陈太医的手,眼中是决绝的光:“我看到了……解除方法……”
“什么?”
“真正的****……在祭天台下方密室……青铜机关盘……九根铜线……必须同时剪断……”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否则……三千斤火药……会炸毁半个京城……”
陈太医脸色惨白:“三千斤?!”
“还有……”关心虞闭上眼睛,又一口鲜血涌出,“如果我亲自去……我会成功……但我会死……”
“那就不去!”陈太医急道,“让计安殿下去!让他带人去!”
“不行。”关心虞摇头,“只有我能做到……九根铜线必须同时剪断……差一丝一毫都会触发……我的预知能力……能让我精准把握时机……别人做不到……”
“可是——”
“没有可是。”关心虞挣扎着站起,虽然摇摇欲坠,却站得笔直,“陈太医,请您……帮我传话给师父。”
“传什么话?”
“告诉他****的位置和解除方法。”关心虞说,“然后……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为忠勇侯府平反,守护这个国家。”
陈太医的眼泪再次滚落:“虞儿,你这是要去送死啊!”
“我知道。”关心虞笑了,那笑容苍白而美丽,“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十五年前,师父救了我,给了我新生。现在,该我还给他了。”
她转身,看向忠义盟成员:“请带我去祭天台。”
“关姑娘——”
“这是命令。”
忠义盟成员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燃烧的光芒,终于咬牙点头:“是!”
***
皇宫,祭天台。
这座高达九丈的汉白玉石台,是历代皇帝祭天祈福之地。此刻,石台在爆炸的震动中微微摇晃,台下的密室入口,隐藏在第三级台阶的浮雕之后。
关心虞站在石台下。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每走一步都需要人搀扶。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是这里。”她指着那处浮雕,“推开它,下面有密道。”
忠义盟成员上前,用力推开浮雕——果然,一道向下的石阶显露出来。石阶深处,隐约有青铜的反光。
“关姑娘,我们陪您下去。”
“不。”关心虞摇头,“你们留在这里。如果……如果一炷香后我还没有出来,就立刻撤离,越远越好。”
“可是——”
“这是命令。”关心虞重复,然后转身,独自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很暗。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在爆炸的震动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关心虞扶着墙壁,一步步向下。
胸腔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但她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终于,石阶尽头。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面墙壁都是青铜铸造,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密室中央,果然有一个青铜机关盘,盘面如八卦,九根铜线从盘心延伸出来,分别连接着九个方向的管道。
机关盘正在运转。
盘面上的指针在缓缓移动,每移动一格,就代表距离引爆更近一步。关心虞看着那指针——按照预知中的画面,指针走到最下方时,九根铜线会同时通电,触发所有火药。
而现在,指针已经走过了七格。
只剩两格。
时间,不多了。
关心虞走到机关盘前,从怀中取出一把剪刀——那是陈太医给她的,用来剪断银针的医用剪刀,锋利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预知能力再次发动。
这一次,不是窥探未来,而是计算时机。她的“视线”穿透青铜盘面,“看”到了内部齿轮的运转,“看”到了九根铜线的电流路径,“看”到了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
就是现在!
关心虞睁开眼睛,双手握住剪刀,同时伸向九根铜线。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咔嚓!咔嚓!咔嚓!
九声轻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九根铜线齐齐断裂,机关盘上的指针骤然停止,然后缓缓回退。
引爆,解除了。
关心虞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她强撑着,转身就要离开密室——
暗门突然打开。
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
关心虞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胸口一凉。她低头,看到一支黑色的箭矢,正插在自己的左胸。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鲜血,涌出。
她踉跄后退,撞在青铜墙壁上。密室的暗门处,一个黑衣人缓缓走出,手中还握着弩机。
“果然来了。”黑衣人狞笑,“宰相大人说得对,你一定会来解除****。这最后一箭,是他留给你的礼物——箭上有西域奇毒‘七日断魂’,中者必死,无药可解。”
关心虞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你……是宰相的余党……”
“不错。”黑衣人走近,“宰相大人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还在继续。这京城,这江山,迟早会落入我们手中。而你——你这个‘灾星’,这个碍事的女人,就该死在这里。”
他举起弩机,对准关心虞的额头。
“永别了,关姑娘。”
弩箭即将射出——
“住手!”
一声暴喝,从石阶上方传来。
黑衣人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计安浑身浴血,手持长剑,如修罗般冲下石阶。他的身后,是八名死士,每一把刀都闪着寒光。
“师父……”关心虞喃喃。
计安看到关心虞胸口的箭,眼中瞬间充血:“虞儿!”
他冲向黑衣人,长剑如龙,直刺咽喉。黑衣人慌忙举弩抵挡,但计安的剑太快,太狠——剑锋穿透弩机,刺入黑衣人的喉咙。
鲜血喷溅。
黑衣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计安看都不看他一眼,冲到关心虞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虞儿!虞儿你怎么样?”
关心虞看着他,笑了:“****……解除了……三千斤火药……不会爆炸了……”
“我知道!我知道!”计安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非要自己来?”
“因为……只有我能做到……”关心虞伸手,想抚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师父……对不起……虞儿……要食言了……”
“不许说这种话!”计安嘶吼,“陈太医!陈太医在哪里?!”
“陈太医……在安全点……”关心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师父……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为忠勇侯府平反……守护这个国家……”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计安的眼泪滚落,滴在关心虞苍白的脸上,“但你要活着!虞儿,你要活着!”
关心虞看着他,眼中满是眷恋。
“师父……其实……虞儿一直……一直……”
她想说什么,但话未说完,眼睛就缓缓闭上。手,无力地垂下。
“虞儿?虞儿!”计安摇晃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胸口的箭伤,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襟,而那支箭——箭头发黑,果然是毒箭。
“殿下!”一名死士急道,“关姑娘还有气息!但很微弱!必须立刻救治!”
计安猛地抬头:“陈太医!立刻带虞儿去找陈太医!快!”
他抱起关心虞,冲出密室,冲上石阶,冲出血火交织的皇宫。晨光完全照亮天空,但此刻的天空,在他眼中一片黑暗。
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
胸口的箭,像刺在他心上。
“虞儿……”他喃喃,“撑住……一定要撑住……”
马蹄声如雷,在废墟中疾驰。
而祭天台下,那间密室里,青铜机关盘已经彻底停止。九根断掉的铜线,静静地躺在盘面上。
引爆,解除了。
但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