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在夜色中回荡,亥时七刻的余音还未散尽,太医院内的空气已经凝固成冰。
叶凌将昏迷的关心虞轻轻放回床榻,盖好被子。她的呼吸微弱如丝,脸色苍白得透明。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等我回来,这次一定。”然后起身,看向房间里的所有人——皇帝、陈太医、赵成、忠义盟首领。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的更鼓。北门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叶凌拔出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诸位,”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随我守城。”
“等等!”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传来。
关心虞的手指动了动,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她的瞳孔涣散,嘴唇干裂,但眼神里燃烧着最后的意志力。陈太医急忙上前把脉,脸色骤变:“关姑娘,你的脉象已经……”
“我知道。”关心虞打断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异常清晰,“我撑不了多久。但有些事,必须现在做。”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叶凌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生命能量过度透支后的崩溃边缘。她的体温低得吓人,手冷得像冰。
“宰相在运河船上。”关心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一丝诡异的银光,“船已经离开码头,正沿运河向南。船上除了北燕将领,还有二十名北燕精锐护卫。他们会在城南三里外的废弃码头下船,那里有马车接应。”
叶凌握紧她的手:“你不能再预知了。”
“必须。”关心虞的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毫不在意,“侯府成员……在城西废弃驿站。主屋柴房,侯爷、两位少爷、三位族老,一共六人。门外有北燕士兵看守,二十人,分两班。驿站后院有马厩,里面拴着六匹马,可以用来撤离。”
她每说一个字,脸色就更白一分。陈太医急得额头冒汗:“关姑娘,再这样下去你会……”
“青龙会会长。”关心虞看向赵成,“你带人去营救。记住,驿站东墙有缺口,可以潜入。但北燕人在柴房门上装了机关——开门时会有铃铛响。你们需要先解决屋顶的哨兵。”
赵成重重点头:“明白。”
“叶凌。”关心虞转向他,眼神复杂,“宰相知道你会追。他在城南废弃码头设了埋伏,但真正的陷阱在更远的地方——城郊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庄园。那是他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里面有密道,可以直通城外。但那里……已经被北燕精锐控制了。”
她说完这些,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咳出一口血。血溅在白色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叶凌紧紧抱住她:“够了。”
“还不够。”关心虞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派人……派人去驿站附近,用响箭传信。告诉侯爷他们,子时三刻,做好自救准备。柴房里有铁锹,可以挖开墙角。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去安排。”忠义盟首领转身就要走。
“等等。”皇帝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威严,“朕的禁卫军……还有一半是忠诚的。赵成,你持朕的令牌,去调集还能信任的人。分两路,一路协助营救,一路随计安追击。”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令,上面刻着龙纹。赵成单膝跪地接过:“遵旨。”
“父皇……”叶凌看向皇帝。
皇帝摆摆手,眼神疲惫但坚定:“朕老了,但还没糊涂。去吧,守住京城,救出关家人。这是朕……欠忠勇侯府的。”
窗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北门方向的火光已经蔓延到城墙,隐约能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和士兵的惨叫。子时到了,北燕军队开始总攻。
叶凌最后看了关心虞一眼。她已经再次陷入昏迷,但这一次,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行动。”
***
城南运河,水面漆黑如墨。
一艘不起眼的货船缓缓靠向废弃码头。码头上的木板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宰相从船舱走出,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北燕将领跟在他身后,腰间的弯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将军,按计划行事。”宰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子时三刻,我会在庄园等你们的好消息。”
北燕将领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放心,京城今夜必破。至于叶凌和那个灾星的人头……”
“我会亲自送到将军面前。”
宰相说完,踏上码头。二十名北燕精锐护卫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踩碎了码头的寂静。远处传来马蹄声,三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车夫都是黑衣蒙面。
就在宰相准备上车时,一支响箭突然划破夜空。
尖锐的哨音在运河上空回荡。
“有埋伏!”北燕将领立刻拔刀。
但箭不是射向他们的。
响箭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绿色的烟火。那是青龙会的信号——发现目标,准备行动。
宰相脸色一变:“他们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瞬间点亮了码头周围的黑暗,至少五十骑将码头团团围住。为首之人白衣染血,剑指宰相。
“宰相大人,别来无恙。”叶凌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
北燕护卫立刻摆出防御阵型,弯刀出鞘,寒光一片。但叶凌带来的人更多——除了青龙会的精锐,还有三十名禁卫军骑兵,每个人都手持强弩,箭尖对准码头。
“计安。”宰相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托关姑娘的福。”叶凌策马向前,马蹄踏碎码头的木板,“她看到了你的全部计划。运河船,废弃码头,还有……那座庄园。”
宰相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你猜错了。”叶凌勒住马,距离宰相只有十步,“我不会在这里杀你。我要你带路,去那座庄园。我要亲眼看看,你经营多年的秘密据点,到底是什么样子。”
北燕将领怒吼一声,挥刀就要冲上来。但宰相抬手制止了他。
“将军,带人按原计划攻城。”宰相的声音依然平静,“这里交给我。”
“可是……”
“这是命令。”
北燕将领咬了咬牙,最终挥手:“撤!”
二十名北燕护卫护着他迅速退向马车。叶凌没有阻拦——他的目标只有宰相。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码头上只剩下宰相一人,面对五十余骑的包围。
“你不怕我设了陷阱?”宰相问。
“怕。”叶凌翻身下马,剑尖垂地,“但有些陷阱,必须踩。”
宰相笑了。那是叶凌第一次看到他笑——冰冷,嘲讽,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
“好。”宰相转身,走向其中一辆马车,“我带你去。”
***
同一时刻,城西废弃驿站。
驿站的主屋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洒进来,照在柴房紧闭的木门上。门外,两名北燕士兵靠在墙边打盹,另外十八人分散在驿站各处巡逻。每隔一刻钟,会有一队五人绕驿站一周。
柴房内,六个人挤在角落。
关震山——忠勇侯,年过五十但身形依然挺拔。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渗出血痕。身边是他的两个儿子:关云翼二十五岁,关云鹤二十二岁,都是军中历练过的武将。还有三位族老,最年长的已经七十有余。
“父亲,外面有动静。”关云翼压低声音。
关震山侧耳倾听。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匹马。
“是援兵?”关云鹤眼中燃起希望。
“也可能是北燕增兵。”关震山冷静地说,“不要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从驿站外射入,钉在柴房的木窗框上。箭尾绑着一卷纸条。
关云翼立刻用牙齿咬断自己手腕的绳索——北燕人绑得匆忙,没有检查他袖中藏着的刀片。他割断父亲的绳子,然后小心翼翼取下响箭。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时三刻,墙角铁锹,自救。援兵已至,信号为三声鸦鸣。——关心虞”
关震山的手颤抖了。
“是虞儿……”他的声音哽咽,“她还活着。”
“父亲,看那里。”关云鹤指向墙角。
柴房的墙角堆着杂物,但仔细看,杂物下面露出一截木柄——正是铁锹。北燕人搜查时显然忽略了这些破旧工具。
关震山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云翼,你负责挖墙。云鹤,你盯着门外。三位叔公,你们准备好,墙一破,立刻出去。”
“侯爷,外面有二十个北燕兵……”最年长的族老担忧道。
“虞儿说了,援兵已至。”关震山握紧拳头,“我们要做的,就是撑到他们来。”
关云翼已经摸到铁锹。铁锹很旧,但铲头还算锋利。他找准墙角最薄弱的地方——那里原本就有裂缝,雨水侵蚀多年,砖石已经松动。
第一铲下去,泥土簌簌落下。
声音很轻,但门外打盹的士兵还是动了动。关云鹤立刻屏住呼吸,直到士兵又沉沉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子时二刻。
驿站外,赵成带着三十人潜伏在树林中。他身边是青龙会的十名好手,还有二十名禁卫军——这些都是皇帝令牌调集来的忠诚士兵。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弩,箭已上弦。
“会长,屋顶有两个哨兵。”一名青龙会成员低声报告。
赵成抬头。驿站的屋顶上,两个黑影靠在烟囱旁,其中一个正在打哈欠。
“解决他们。”赵成做了个手势。
两名青龙会成员如鬼魅般窜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爬上驿站外墙。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像猫,脚踩在腐朽的木头上,几乎没有声音。
屋顶上,北燕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就被割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尸体被轻轻放倒。
“哨兵清除。”赵成收到信号,立刻挥手,“第一队,解决巡逻。第二队,准备突入柴房。记住,柴房门上有机关,不要直接开。”
三十人分成两队,如潮水般涌向驿站。
第一队十人,专门对付分散的北燕巡逻兵。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命中咽喉。一个,两个,三个……北燕士兵接连倒下,到死都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名北燕士兵临死前扣动了腰间的响铃。刺耳的铃声在夜空中炸开,整个驿站的北燕士兵瞬间惊醒。
“敌袭!”
剩下的十二名北燕士兵立刻集结,背靠背形成防御圈。他们都是北燕精锐,反应极快,弯刀出鞘,眼神凶狠。
赵成知道不能再隐藏了。
“强攻!”
三十人从黑暗中冲出,弩箭齐发。北燕士兵挥刀格挡,但弩箭太多,瞬间就有三人中箭倒地。剩下的九人怒吼着冲上来,弯刀劈砍,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柴房内,关云翼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
“父亲,援兵到了!”
“加快速度!”关震山低吼。
铁锹疯狂挖掘,墙角已经出现一个脸盆大的洞。关云鹤用力踹了一脚,砖石崩塌,洞口扩大到足以让人钻出。
“三位叔公先走!”关震山扶起最年长的族老。
老人颤巍巍地钻出洞口,关云鹤在外面接应。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轮到关震山时,柴房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名北燕士兵冲了进来,看到墙角的洞,立刻举刀砍向关震山。
关云翼怒吼一声,抡起铁锹砸过去。铁锹砸在士兵的刀上,火星四溅。但北燕士兵力气极大,震得关云翼虎口崩裂。第二刀紧接着劈来,直取关震山的后颈。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从门外射入,精准贯穿北燕士兵的太阳穴。
赵成持弩站在门口,身后是浴血奋战的青龙会成员。
“侯爷,快走!”
关震山钻出洞口,关云翼紧随其后。六人全部逃出柴房,赵成立刻带人护着他们冲向驿站后院。
马厩里果然拴着六匹马。
“上马!”赵成砍断缰绳。
但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不是几十骑。
是几百骑。
火把如长龙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驿站团团围住。火光映照下,为首之人缓缓策马而出——正是本该在城南的宰相。
他身边,是至少三百名北燕骑兵。
“赵会长,久仰。”宰相的声音平静传来,“我猜,关心虞一定告诉你们,我会在城南码头设伏。所以她让你们来城西救人。很聪明的预知,很完美的计划。”
赵成的心沉到谷底。
“但你猜错了。”宰相重复了叶凌的话,但语气里满是嘲讽,“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预知。所以我的计划,从来都是两套。一套给她看,一套……才是真的。”
他挥了挥手。
三百北燕骑兵缓缓收紧包围圈,马蹄踏碎地面的枯草,铠甲碰撞的声音如死神的低语。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箭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放下武器,我可以留忠勇侯府全尸。”宰相说,“否则,格杀勿论。”
关震山握紧马缰,看向赵成:“赵会长,带我的儿子们走。我留下断后。”
“不行!”关云翼和关云鹤同时喊道。
“这是命令!”关震山怒吼,“关家不能绝后!”
赵成咬牙,看向四周。三百对三十,十倍的兵力差距。而且对方是北燕最精锐的骑兵,他们这边除了青龙会十人,其余都是禁卫军——虽然忠诚,但战力有限。
绝境。
真正的绝境。
***
城南十里,废弃庄园。
叶凌跟着宰相的马车来到这里时,庄园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夜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就是这里。”宰相下车,走向大门。
叶凌挥手,五十骑下马,持剑持弩,警惕地跟在后面。庄园很大,至少有三进院落,但所有建筑都破败不堪,墙壁斑驳,门窗歪斜。院子里长满荒草,有半人高。
“你的秘密据点,还真是隐蔽。”叶凌冷笑。
“越是显眼的地方,越容易被人忽略。”宰相走进主屋。
主屋内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但宰相走到西墙边,伸手在某块砖上按了三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隐约有火光摇曳。
密道。
“请。”宰相做了个手势。
叶凌没有犹豫,持剑走下石阶。五十人紧随其后,火把照亮了狭窄的通道。石阶很长,至少向下走了三十级,才到达一个宽敞的地下空间。
然后,叶凌看到了。
那不是秘密据点。
那是军营。
地下空间至少有半个校场大,墙壁上插着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而空间里站着的,不是宰相的手下,也不是北燕士兵。
是穿着邻国——西凉军服的士兵。
至少两百人,全副武装,手持长矛强弩,阵型整齐。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每个人的眼神都冰冷如铁,杀气弥漫了整个地下空间。
正前方,一个穿着西凉将军铠甲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
“计安殿下,久仰。”西凉将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宰相大人与我们西凉,早有约定。今夜京城大乱,正是我西凉坐收渔利之时。”
叶凌回头。
宰相已经退到密道入口,石门正在缓缓关闭。
“抱歉,计安。”宰相的声音从石门缝隙传来,“我从一开始,效忠的就不是北燕,也不是朝廷。我效忠的,是能给我最大利益的人。今夜,北燕攻东门,西凉伏兵在此。无论谁胜谁负,我都是赢家。”
石门轰然关闭。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叶凌和他的五十人,面对两百西凉精锐。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西凉士兵手中弩箭的寒光。每一支弩箭都对准了他们,每一双眼睛都写满了杀意。
西凉将军缓缓拔剑。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