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愈发深厚的积雪中挣扎前行，像一头喘息的铁兽，身后拖曳着两道不断被新雪覆盖的辙印。
车窗外的景色，随着靠近小镇边缘而逐渐变化。
不再仅仅是荒芜的雪原和孤零零的废弃车辆，开始出现更多人类文明的遗迹——歪斜褪色的广告牌、锈蚀的铁皮围栏、倒塌的砖墙、以及越来越多被冰雪半埋的平房和低矮楼房。
陈默的心境，也在这种景象的变迁中，悄然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些建筑，这些曾经代表着秩序、烟火气和无数人生活的痕迹，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破败。
窗户大多破碎，像无数双空洞失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辆闯入的死寂世界的唯一活物。
屋顶覆雪，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同样冰冷的砖石或腐朽的木料。
许多房屋的门户洞开，或被暴力破坏，黑洞洞的入口仿佛野兽的巨口，吞噬了昔日所有的温暖与喧嚣。
“人类文明……真的就这样了吗？”
陈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感。
不过短短数年（或许更久，时间感已经模糊），曾经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世界，就退行到了比石器时代好不了多少的境地。
科技、艺术、法律、伦理……所有这些构建文明大厦的基石，在末日来临后，似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留下的，只有这些逐渐被自然力量侵蚀、被冰雪掩埋的冰冷废墟，以及像他和平安这样，在废墟缝隙中艰难求存的零星火种。
这种感慨并非软弱，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努力变强，努力活下去。
文明或许暂时沉睡了，但只要人还在，希望就还在。
而他，要为自己和陈平安，争取活的久一些，万一还有别人呢。（有人，人类文明就还有希望。）
陈平安早已醒来，小家伙长时间没做越野车出门，显然不习惯长时间被困在狭小空间里，尤其身体强化后精力更加充沛，显得有点“多动症”。
他一会儿跪在后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张望外面飞速掠过的破败景象，嘴里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或疑问；一会儿又不安分地在“床铺”上扭动，摆弄着陈默给他的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或者试图去逗弄重新蜷回副驾驶座位下的咪咪。
“平安，坐好，别乱动，系好安全带。”
陈默不得不第三次提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知道陈平安在石塔待的时间有些久，长时间没出来此时有些好奇，但此刻绝不是满足好奇心的时候。
陈平安瘪瘪嘴，但还是乖乖坐了回去，只是一双眼睛依然骨碌碌转个不停，打量着窗外每一个细节。“爸爸，那些房子怎么都破了？里面的人呢？”
“……”陈默沉默了一下，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灾难来了，很多人离开了，或者……不在了。所以我们要小心，这里可能还有危险。”
“哦。”陈平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不再像刚才那样纯粹好奇了。
当越野车真正驶入小镇的外围街道时，一种更加压抑的气氛笼罩了车厢。
街道更窄，两侧的建筑更高、更密集，破损也更为严重。
积雪覆盖了大部分路面，但仍能看出下面掩埋着各种杂物——破碎的家具、散落的商品、锈蚀的自行车骨架，甚至偶尔能看到半埋在雪中、已经冻成青黑色的不明残骸轮廓。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股混合了尘埃、霉菌和某种更深层次腐朽的沉闷气味，即使隔着车窗也能隐约闻到。
一直安静蜷缩的咪咪，此刻突然变得异常警觉。
它从副驾座位下钻了出来，跳到陈默腿边的中控台上（平时陈默不允许，但现在没心思管它），背部高高弓起，浑身毛发微微蓬松，尾巴低垂紧贴身体，碧绿色的猫瞳缩成一条细缝，死死地盯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和两侧建筑的阴影，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耳朵灵活地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可疑的声音。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类更敏锐。
咪咪的反应，无疑印证了陈默的不安——这个看似死寂的废墟小镇，绝不安全。
陈默将车速降到最低，几乎是在蠕行。
他关闭了暖风，让车内温度下降，以减少引擎噪音和热量散发。
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路口、每一扇破碎的窗户、每一堆隆起的雪堆。
街道上同样看不到活动的东西。
没有丧尸游荡，没有动物穿行。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自从离开公交车那片区域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
它似乎无处不在，从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从巷子的深处，从废弃车辆的底盘下……
冰冷而粘稠，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着他们这辆孤零零的车。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街道并非畅通无阻。好几处地方被彻底倒塌的建筑废墟或连环相撞、堆积如山的废弃车辆堵死。
陈默不得不频繁地绕行，穿行在狭窄的、积雪更深的小巷子里。
每一次转弯，他都提心吊胆，生怕一头撞进死胡同，或者惊动了隐藏在暗处的丧尸们。
轮胎碾过不平的雪面，偶尔会压到下面的硬物，发出“咯噔”的闷响。
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让人心惊肉跳。
陈平安似乎也感受到了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不再多话，双手不自觉的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学着咪咪的样子，竖起小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垃圾和碎砖的小巷，即将拐上一条相对宽阔的、似乎通往镇中心方向的主干道时，陈默的眼角余光，突然瞥到左侧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窗口，似乎有个人影一晃而过！
不是模糊的影子，那轮廓分明是人形！而且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窗内墙壁闪过去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抽，脚下本能地踩下了刹车。
越野车在积雪中滑行了一小段，吱呀一声停下。
他死死盯住那个窗口。
窗户玻璃早已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里面昏暗不清。
没有动静。
是幻觉？还是……幸存者？
不，陈默立刻否定了后一个想法。
那种一闪而过的速度，那种隐藏在黑暗中的姿态，绝不像正常的幸存者。（主要是末日这么久了，陈默就没见过除了陈平安以外的任何一个正常的活人）
而且，如果是幸存者，看到车辆，第一反应应该是警惕或试图联系，而不是这样鬼祟地躲藏。
更大的可能性是——智尸。
他缓缓抽出手枪，打开保险，放在大腿上。右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脚轻轻搭在油门上。
“爸爸……”陈平安小声叫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嘘，别怕，坐好。”陈默低声道，声音紧绷。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里久留。
不管那是什么，主动去探查的风险太大。
陈默虽然，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杀进化丧尸收集晶核的，可是现在他不想贸然行事，敌在暗他在明，风险太大了。
他轻轻踩下油门，越野车再次缓缓启动，拐上了那条主干道。
主干道同样破败不堪，积雪下掩盖着更多的车辆残骸和杂物。但视野相对开阔了一些。
陈默加速，想尽快通过这片区域。
然而，就在车辆驶过那栋三层小楼正下方时——
“哗啦——！！”
一声巨响突然从他们头顶传来！
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呼啸声！
陈默浑身汗毛倒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狠踩油门！
越野车发出咆哮，轮胎在雪地上疯狂空转、打滑，车身猛地向右侧甩去！
“砰！！！！”
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物体，裹挟着积雪和碎冰，狠狠砸在了他们刚才所在位置左侧不到两米的地面上！
积雪被砸得四散飞溅，露出下面冻硬的土地和一个不小的凹坑！
那赫然是一台从楼上掉下来的、锈迹斑斑的老式空调外机！
连接管线和残破的墙体碎片跟着稀里哗啦落下。
如果不是陈默反应神速，这一下砸在车顶，后果不堪设想！
越野车在雪地里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险些撞上路边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最终歪斜着停了下来，车头对着路边的围墙。
陈默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肾上腺素飙到了顶点。
他第一时间看向陈平安：“平安！没事吧？”
“没……没事……”陈平安被刚才的急转和巨响吓得小脸惨白，但紧紧抓着扶手，没有受伤。
咪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蹿到了后排，钻进了平安的胳膊下。
陈默顾不上安抚他们，猛地转头，举枪指向那栋三层小楼的楼顶和窗户！
不是意外！空调外机不可能在无风无震的情况下自己掉下来！是人为的！或者……是那些东西干的！
楼顶上空荡荡，只有积雪。
二楼的窗口依旧黑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默能感觉到，就在那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评估着这次失败的袭击。
不止一个？懂得协作？甚至懂得利用环境制造陷阱？！
这个认知让陈默心底的寒意更甚。
如果智尸已经进化到懂得使用简单的“工具”（推动重物）和进行简单的伏击配合……
那它们的危险程度，将远超他的预期！
不能停留！立刻离开！
陈默挂上倒挡，猛踩油门。
越野车咆哮着向后倒去，轮胎刨起大片雪泥。
他快速调整方向，不再沿着主干道前进，而是拐进旁边一条更窄、但看起来障碍物稍少的小路，朝着来时的大致方向亡命般驶去。（陈默觉得自己太天真了，进化了的丧尸显然不是好惹的，他有点后悔从大兴安岭出来了，准备回去。）
车后，那栋三层小楼沉默地矗立着。
在二楼某个破碎窗户的深处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点再次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而在相邻的另一扇窗户后，似乎也有一个更加高大些的轮廓，缓缓地、无声地缩回了黑暗之中。
寂静的废墟小镇，第一次向闯入者露出了它潜藏的、冰冷而狡诈的獠牙。
狩猎，似乎早已在陈默进入小镇的时候开始了，而陈默一行，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就显然已经成为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