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塔内,炉火的暖意与五只狼犬(六六、母狼及四只半大狼崽——大灰、二黑、三黄、小斑)的体温,让空间显得有些拥挤,却也驱散了冬夜的酷寒。
陈平安早已在六六厚实温暖的皮毛边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一丝与“大狗狗”们玩耍后的疲惫。
四只狼崽子也蜷在火塘周围,或打盹,或安静地观察。
唯有那只高傲的母狼,依旧保持着半卧的警戒姿态,头颅微昂,金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时而开合,耳朵随着塔外风雪的细微变化而轻轻转动。
陈默坐在另一侧,背靠石壁。
最初的紧张与后怕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刻的忧虑。
他的目光扫过塔内——安然睡着的陈平安,六六一大家子,还有高处架子上依旧对下方六六一家子犬科“入侵者”保持警惕、不时发出不满轻哼的咪咪,以及堆积在角落的、用巨大风险换来的各类物资。
物资是丰足了。尤其是他此刻伸手从旁边木箱里取出的东西:一包有些发干但完好的香烟,一瓶还剩大半的廉价白酒。仅仅看着它们,喉咙里就条件反射般地涌起一股混合着渴望与慰藉的干涩。
陈默熟练地就着炉火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久违的、带着粗糙颗粒感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轻微的呛咳,随即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神经松弛的眩晕。
他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圈,看着它们袅袅上升,在石塔顶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消散。
仿佛连日来的生死压力、对未知的恐惧,也随着这口烟雾被暂时吐出了一些。
另一只手拿起酒瓶,拧开,抿了一小口。
烈酒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烧灼到胃里,迅速扩散开一股暖意。
这暖意与他身体核心因炉火而生的热量不同,更直接,更带有一丝麻痹性,让他紧绷的太阳穴都似乎舒缓了些。
烟与酒,这对末世前普通甚至有害的“伴侣”,在此刻的孤寂与重压下,却成了他唯一能触及的、短暂逃离现实的“方舟”。
但陈默的思绪,却无法真正逃离。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厚重、加固过、此刻正被风雪拍打的门上。
门外,是无边的黑暗与严寒;门内,是陈默和陈平安还有咪咪和六六一大家子。
然而,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门外黑暗中可能潜伏的东西——不是风雪,不是野兽,而是今夜遭遇的那种“进化丧尸”。
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陈默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不同于普通丧尸的沉稳站姿、冷静观察狼群动向的“视线”、精准而狠辣的反击动作、最后那指向木门的明确手势,以及那声嘶哑却意图清晰的低语……
“嗬……里面……血……肉……”
这绝不仅仅是本能。这是一种基于猎杀经验的、扭曲的“智慧”。
是无数次在尸群中厮杀、吞噬同类、在死亡线上挣扎后,残存意识碎片被极端环境硬生生扭曲、重组而出的怪物。
陈默又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滋味在口腔弥漫。
他想起自己一路北上的经历。
早期的丧尸,铺天盖地,但大多行动迟缓,依靠数量和无痛感制造恐怖。
这些年,尤其是进入人迹罕至的大兴安岭区域后,丧尸数量明显减少,遇到的也多是些残破不堪、行动更为僵硬的个体。他曾以为是自然淘汰或时间消磨。
现在看来,可能更残酷。
也许是同类相食的“养蛊”模式,在庞大的基数中,筛选出了极少数的“适应者”或“掠食者”。
它们变得更敏捷,更懂得利用环境,甚至可能保留了生前某些碎片化的技能或记忆——比如战斗技巧,比如简单的工具使用意识,比如……语言残留。
活人几乎绝迹,动物难捕。
那么,这些“进化体”靠什么维持活动?那只能是更弱小的同类,其实丧尸吃同类陈默五年多以前在惠民超市就看到过。
当时,只考虑到丧尸可能太饿了,从来没有考虑,丧尸吃丧尸还能进化。
它们的存在,意味着末世生态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加诡异和危险的阶段。
大兴安岭,这片他以为的净土,也未能幸免。
甚至,因为这里动物资源相对丰富(虽然难捕),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反而可能吸引了这些饥饿的顶级“掠食者”前来这里捕猎?
陈默将烟蒂按熄在火塘边的石片上,又灌下一口酒。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发散,却也让某些隐忧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这种丧尸不止一个呢?如果它们之间也存在某种松散的联系或协作呢?像狼群一样?今夜来的可能只是个“侦察兵”或者“独行侠”,如果下次来的是有配合的几个……
石塔的防御,对付普通丧尸和野兽或许足够。
但对付这种懂得观察、试探、甚至可能懂得寻找弱点、使用简单策略的敌人,还够吗?
他的目光扫过塔内武器:手枪(子弹有限)、手榴弹(仅一枚)、撬棍、斧头、近战折叠刀……对付那种速度型的家伙,近战风险极高。
枪械是最大依仗,但子弹打一颗少一颗,且未必能枪枪命中要害。
他又看向六六一家。六六正小心地舔舐着母狼背上的一道浅痕,那是晚上缠斗时留下的。
大灰趴着,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
二黑最警觉,始终面朝门口方向。
三黄和小斑挤在一起取暖。
母狼……它似乎感应到陈默的目光,金色的眸子转过来,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宠物狗的依赖或讨好,只有一种属于荒野猎手的平静与审视。
今夜若不是它们提前预警、拼死纠缠,争取了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跨越物种的、基于生存需求的同盟,是意外之喜,也是目前不可或缺的力量。但陈默清楚,这同盟的基础很脆弱,维系于共同的外部威胁和暂时的食物供给。
母狼的野性从未泯灭,它的首要目标是保护自己和幼崽。
“以后怎么办……”陈默低声自语,声音混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几不可闻。
他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物资问题暂时缓解,但安全形势却急转直下。
原本以为最大的威胁是严冬和可能出现的饥饿熊罴,现在却发现,有一种更诡异、更难以预测的敌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陈默需要考虑更主动的防御策略。
比如,在石塔外围更远的距离设置预警和陷阱?利用找到的材料制作一些针对高速移动目标的武器,如大型弩箭或带有触发机关的刺坑?甚至,是否需要开始规划,万一此地不再安全,下一个可能的迁徙地点在哪里?更深的山林?更寒冷的北方?(西伯利亚)
每一个念头都沉重无比。
迁徙意味着放弃这经营许久的据点,意味着再次带着陈平安流浪,踏入完全未知的险境,意味着又要去挑战未知的风险。
一口接一口的烟,偶尔抿下的酒,都无法驱散这沉甸甸的思虑。
反而,在尼古丁和酒精的催化下,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无力感,如同塔外渗透进来的寒气,慢慢浸透了他的思绪。
他看着熟睡的平安,孩子无知无觉,在梦中或许还和“大灰”“三黄”玩耍。
陈默伸出手,轻轻拂去陈平安额前一缕软发。
为了这孩子,他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可是,前路仿佛被更浓重的迷雾和冰雪覆盖。丧尸有了智慧,哪怕只是最原始残暴的那种,也足以让本就艰难的生存游戏,变成一场绝望的猫鼠狩猎。
而他们,很可能正在从“躲避者”逐渐变成被“狩猎者”盯上的目标。
陈默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点烟抽完。
酒瓶里的液体也下去了小半。
他小心地拧紧瓶盖,将烟盒和酒瓶收回木箱。
不能放纵,这些“慰藉品”需要细水长流,支撑他度过更多这样的寒夜与煎熬。
他拿起靠在手边的长柄斧,就着火光,开始用力地打磨斧刃。
粗糙的磨石与金属摩擦,发出“嚓嚓”声。
这声音盖过了风声,也仿佛在对抗着心底滋生的茫然与寒意。
塔外,风雪不知疲倦。
塔内,人类、狼、犬、猫,在这末世孤塔中,围绕着唯一的火源,形成了一个微小而奇异的生态圈。
温暖与危机并存,短暂的安宁与长远的隐忧交织。
陈默知道,今夜或许能平静度过。但明天呢?后天呢?
这个冬天,注定要在高度戒备、与新型威胁的周旋、以及对未来的无尽忧虑中,艰难地、一天一天地抗过去。
陈默握紧手中打磨得愈发锋利的斧头,做好了,守护好眼前的一切的准备。
至于那悄然降临的、属于进化丧尸的阴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生存,从来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连死人都开始“思考进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