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两个沉甸甸的汽油桶,陈默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刚找来运汽油的三轮车深陷雪中,轮子被冻住,根本拉不动。
陈默曾试着推了一下,它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地里。
指望它把油运回去,是痴心妄想。
目光再次扫过加油站和旁边的修车行,除了那辆没用的自行车,再找不到任何带轮子的东西。
手推车、板车……一概没有。小镇深处或许有,陈默没空四处翻找,时间现在很宝贵。
他耗不起。平安一个人在石塔,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心焦如焚。
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大了。
天色在铅灰色云层的压迫下,显得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不能再等了。
陈默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先运一桶回去!给越野车加上油,把它开过来!有了车,一切就好办了。剩下的那桶油和后续的搜刮,都可以用车来完成。
二十升汽油,连桶重量超过十六公斤。在平地上提着走都费劲,更别说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三公里。他需要想办法省力。
他返回修车行,在杂物堆里翻找。没有找到理想的雪橇或拖板,只找到一捆还算结实的、有些老化的尼龙绳。
陈默将绳子一头牢牢拴在一个油桶的提手上,打了几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
然后,他将这个油桶从车斗里滚下来(另一个留在车斗里,用杂物稍微掩盖了一下),把绳子另一头套在自己肩膀上,斜挎在胸前。
这样,他可以用身体的力量拖动油桶,双手还能腾出来保持平衡和应对突发情况。撬棍被他插在身后的背包侧袋,触手可及。
准备就绪。他最后看了一眼加油站和便利店黑洞洞的门口,丧尸没有再出现,说明加油站的丧尸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拖着油桶,迈入了茫茫风雪。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出了加油站,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没到小腿中部,甚至更深。
每一次抬腿,都像从粘稠的糖浆里拔出,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冰冷的雪沫不断灌进靴筒,融化,浸湿袜子,带走脚上本就不多的热量。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尽管有帽子和围巾遮挡,裸露的皮肤仍然很快失去知觉,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白霜,眨眼时都能感到冰碴的摩擦。
拖着油桶更是雪上加霜。油桶在雪地上不是滑动,而是“犁”行。
绳子深深勒进肩膀的皮肉,每一次发力向前,都伴随着肩部和背部肌肉的酸痛。
油桶本身的不规则滚动和卡顿,经常打乱他的节奏,让他踉跄。
最要命的是寒冷。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加上风寒效应,体感温度可能更低。
尽管穿着厚厚的衣服,寒意依然无孔不入,穿透层层衣物,直刺骨髓。
刚开始他还觉得活动开了会发热,但很快,持续的剧烈消耗和恶劣环境就夺走了他的热量。
汗水在里层渗出,很快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如同裹了一层湿冷的铁皮。
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渐渐麻木,脚趾也失去了知觉,只能凭本能迈步。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怎么努力咬紧都无济于事。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围巾上结霜,每一次呼吸,冰冷干燥的空气都像小刀刮过气管。
陈默的脸冻得僵硬,表情都做不出来,只有眼睛在努力辨识着方向——沿着来时的车辙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依靠远处的山形轮廓和记忆中公路的走向。
三公里,在平时或许只是三四十分钟的步行。
在此刻,却如同万里长征。
每一步都是意志与体能的极限压榨。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不仅仅是风雪,还有低温导致的昏沉。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念:向前走,走到车那里,加油,回去,平安……
他不敢停。停下就意味着热量更快流失,意味着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陈默此时此刻,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息,那会带走更多热量,刺激脆弱的呼吸道。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无止境的抬腿、落下、拖拽、再抬腿……
世界缩小到眼前几步路的范围,缩小到肩膀上那根勒紧的绳子和身后那个沉重而顽固的油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
他的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浮沉。
忽然,脚下一绊,他向前扑倒,整个人摔进雪堆里,冰冷刺骨的雪立刻灌满了他的口鼻和领口。
他挣扎着,用近乎麻木的手臂撑起身体,剧烈地咳嗽,吐出嘴里的雪。
摔倒时,绳子从肩头滑落。
陈默回头,看到油桶歪倒在一边。
没有力气懊恼,他甚至感觉不到摔疼了哪里,只有刺骨的冷。
不能倒在这里……平安……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激着他几乎冻僵的神经。
他爬过去,用颤抖的手重新捡起绳子,套回肩上,试了两次才站起来。
身体摇晃得厉害,他拄着撬棍,喘着粗气,白色的呵气一团接一团。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望向风雪弥漫的前方。
就在那一片灰白之中,一个熟悉的、被积雪覆盖的凸起轮廓,隐隐约约地出现了!
越野车!
希望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他冰冷的身躯。
陈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不成调的嘶吼,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用尽最后的气力,拖着油桶,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轮廓挪去。
距离在缩短。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终于,他瘫倒在了越野车驾驶座的门边。
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靠着冰冷的车门,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喉咙的腥甜。
缓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颤抖着手,摸索到车底盘那个他特意做的小小卡槽。
指尖冻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将那个隐蔽处的车钥匙抠了出来。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车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他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车门,连滚带爬地跌进驾驶座。
车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像一个冰窖。但他关上车门的瞬间,还是感到了一丝与外界狂风隔绝的脆弱安全感。
他坐在冰冷的座椅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的磕碰声在安静的车厢内清晰可闻。手脚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他需要热量,迫切需要。
现在当务之急是,必须先加油。
陈默踉跄的推开车门,再次回到风雪中。
从车里拿出那个从加油站带来的漏斗(一直塞在背包侧袋),然后绕到车尾,找到油箱盖。手指冻得不灵活,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接着,是更艰巨的任务——把那桶油弄上来。
二十升的油桶,对于此刻体力耗尽的陈默来说,沉重如山。
他咬着牙,用膝盖顶,用胳膊抱,几次尝试才将它从雪地里抱起,勉强架到后保险杠上。
穿着臃肿的衣物,动作极其笨拙不便。
冰凉的金属桶身贴着冻僵的手,带来钻心的刺痛。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油桶提手,另一只手颤抖着将漏斗塞进油箱口。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油桶倾斜。
油桶太沉了,手臂颤抖得厉害,角度总是不对。
第一次尝试,汽油泼洒出来一些,溅在雪地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心疼得要命,每一滴都是救命的东西。
陈默喘了口气,调整姿势,将油桶底部抵在车身上借力,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稳住了。
浑浊的汽油汩汩流入漏斗,再注入油箱。
听着那“哗哗”的声响,感受着油桶重量的逐渐减轻,陈默的心也一点点落到实处。
加完油,他已经虚脱得几乎站不住。
将空油桶扔到一旁,拧紧油箱盖,他几乎是爬回了驾驶座。
关上车门,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他颤抖着手,将钥匙插入点火开关。
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着车,一定要……
拧动钥匙!
“嗡……咔咔咔……嗡……”
起动机发出无力的呻吟,引擎只是沉闷地响了几声,没有点燃。
电池在低温下性能下降,引擎也冻透了。
陈默的心揪紧了。他停了几秒,让起动机缓一缓,再次尝试。
“嗡……咔咔……轰——!”
这一次,在一阵艰难的咳嗽般的抖动后,引擎终于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郁的白烟。
成功了!
陈默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几乎要瘫在座椅上。但他立刻又坐直身体,过了有十多分钟后,他打开了暖风开关,将风量调到最大,温度调到最高。
出风口起初吹出的还是冰冷刺骨的空气。
陈默耐心等着,双手放在出风口前,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气流变化。
引擎的轰鸣逐渐平稳,车内的温度计指针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爬升。
过了一会儿,出风口吹出的风终于带上了一丝暖意,虽然还很微弱,但足以让陈默冻僵的灵魂感到一丝慰藉。
他打开前挡风玻璃除霜器(效果甚微),又费力地推开车门,用戴着手套的手,徒劳地刮擦着玻璃外侧厚厚的积雪和冰层。雨刮器被冻住了,根本动不了。
忙活了一阵,只在驾驶位正前方清理出一小片勉强能看出去的扇形区域。足够了。
他回到车里,关上门,将自己紧紧裹在渐渐升腾的暖意中。
身体的核心温度开始缓慢回升,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酸软。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方向盘和座椅传来的微微震动。
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此刻是如此悦耳。
暖风“呼呼”地吹着,虽然车内整体还很冷,但至少他面前的空气是热的。
他没有立刻出发。他需要让车热得更透一些,让挡风玻璃上的冰霜融化得更多一些,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让自己这具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和判断力。
陈默掰了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肉干,慢慢咀嚼。冰冷的食物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吃下去,补充能量。
时间在温暖的驾驶室里缓缓流逝。
挡风玻璃上的冰霜开始融化,视野逐渐清晰。
身体的麻木感消退,虽然依旧酸痛无力,但手指和脚趾已经恢复了知觉,能够进行精细操作了。
陈默看了看油表,指针已经升了不少,加了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油,剩下的油待会去加油站加满,顺便把备用油桶也再次加满。
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好了。命续上了,车能动了。
接下来,该回去接上那另一桶“血液”,然后,去拿回他冒死出来要搜刮的所有物资。
陈默把空油桶捡回来,放到后备箱后,挂上低速四驱档,轻踩油门。
越野车发出低吼,轮胎碾开积雪,缓缓调头,朝着小镇的方向,再次驶入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