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肉和熊油的收获,暂时缓解了食物危机,却带来了新的、更加繁杂的劳动。
陈默仿佛一台磨损严重却被迫全速运转的机器,在伤痛、疲惫与生存压力的共同驱动下,处理着这份血腥的“馈赠”。
熏制熊肉是个技术活,也是对耐心和体力的双重考验。
他没法像处理小型猎物那样精细,只能因陋就简。
在石塔背风处,用树枝和藤蔓搭起一个低矮的三角熏架,下面挖浅坑点燃潮湿的松针、朽木和特意搜集的、带特殊香气的杜香枝叶,制造持续不断的低温浓烟。
一条条切好的熊肉条挂在熏架上,在灰白色烟雾的缭绕下,颜色逐渐加深,表面渗出油脂,慢慢脱水收缩。
那股浓烈的腥膻气被烟味掩盖、转化,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粗犷,甚至带着点焦苦的熏腊气味。
这需要有人时刻看守,控制火候,添减燃料,确保烟雾不断却不起明火。
陈平安成了小小的“火头军”,大部分时间蹲在熏坑旁,用小树枝扒拉着燃料,偶尔被突然蹿起的浓烟呛得咳嗽流泪,却依旧努力执行着陈默交给他的“重要任务”。
陈默自己则一边处理其他事情,一边不时查看。
剩下的熊皮(从脂肪肉块上剥下和从熊腿上剥下的部分)破损且沾满血污油脂,需要初步清理和鞣制。
陈默用温热的草木灰水浸泡,用折叠刀刀刮去残留的脂肪和肉膜,过程污秽费力,冰冷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僵硬。
但他清楚,一张处理好的熊皮,在寒冬里的价值不亚于许多食物。
熊骨也没有浪费。粗大的腿骨和脊骨被他用石头砸开,露出里面乳白色、富含油脂的骨髓。
这些骨髓被他小心刮出,直接食用或者加入炖煮的食物中,是顶级的热量补充。
碎骨则丢进一个大陶罐,加入雪水,放在炉火边慢慢煨着,熬煮成浑浊的骨汤,虽然腥味重,但多少有些营养,也能用来煮野菜或混合其他食物。
炼油工作持续了好几天。
每当一锅脂肪块熬煮完毕,捞出油渣,得到清澈微黄的油脂,凝固成乳白的膏体存入容器,陈默心头就更踏实一分。
这些油脂,是未来几个月照明、烹饪和防冻的保障。
油渣也没浪费,成了他和陈平安,甚至是六六一家和咪咪的零嘴或加餐。
六六一家在饱餐了熊肉盛宴后,似乎进入了一个休养生息的阶段。
它们没有远离,依旧以那个背风岩坳为临时据点,但活动明显更加活跃了。
母狼的警戒范围似乎扩大了。
它时常独自或带着大灰、三黄,在石塔周围数百米的区域内缓步巡视,金色的眼睛扫过雪地、树林和天空,成了陈默的哨兵。
六六一家的存在,让陈默外出处理熊肉残骸(将一些实在无法利用的、容易腐败的内脏残渣拖到更远处掩埋)时,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六六的状况让陈默揪心。它大部分时间还是趴在岩坳里,精神比前几天略好,能自己起来走动几步,喝点水,吃下母狼或大灰它们带回来的、已经被母狼咀嚼过一遍的半消化肉糜(这是狼群照顾伤病员的方式)。但它依然消瘦,咳嗽虽然减轻,但并未完全停止。
陈默尝试将自己熬的、加了少许盐和骨髓油的稀薄骨汤端给它,六六会虚弱地舔食一些,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一种陈默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动物的哀伤。
二黑的腹部伤口愈合得不错,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行动已无大碍。
小斑的瘸腿也好多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不自然,但已能跟上群体的活动。
大灰和三黄则肉眼可见地壮实了一圈,皮毛油光水滑,精力旺盛,经常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或者尝试着跟母狼学习追踪和潜伏的技巧。
六六一家与陈默之间的互动,进入了一种更加稳定、甚至略带“日常”的模式。
陈默处理食物时,它们会在不远处看着,偶尔得到一些边角料(如特别肥腻的油渣或带着筋膜的碎骨)作为“奖赏”。
母狼默许了陈默对六六的有限照顾,也似乎认可了陈默对这片以石塔为核心的小小区域的“主导权”——至少,在分享食物和共同警戒方面,它们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然而,这种脆弱的宁静,很快被新的发现打破。
这天下午,陈默终于将最后一批熊肉熏制妥当,挂进石塔内通风的梁上。
看着那一排排深褐色、泛着油光的肉条,闻着空气中混合的烟熏、油脂和石塔本身尘土的气味,他长舒了一口气。
主要的储存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他决定去溪边最后查看一次,看看熊尸残骸的情况,顺便检查一下那个半封冻回水湾里的渔网——几天没看,也许有冻僵的鱼卡在里面。
腰间的伤口已经结痂,动作时仍有牵扯痛,但已不影响基本活动。
后背的酸痛也减轻了不少。他带上手枪、折叠刀和那根光秃的木棍,交代陈平安看好火,便出了门。
空气干冷,天色灰白,似乎随时会飘雪。
他沿着熟悉的、已经被踩出小径的雪路走向溪边。
快到那片血腥之地时,他放慢了脚步,更加警惕。
熊尸残骸比他上次离开时更加“干净”了。
骨架上的碎肉几乎被啃噬殆尽,只剩下光秃秃、被舔舐得发白的巨大骨骼,以怪异的姿态半埋在积雪中。
头骨自然是没有的,早已在爆炸中粉碎。
周围的雪地布满了各种痕迹:除了狼群清晰的爪印,还有鸟类(乌鸦、喜鹊)细碎的足迹和啄食痕迹,以及一些小型食肉动物(可能是狐狸或貂类)的脚印。
大自然回收资源的效率极高。
陈默没有过多停留,转向溪边。
渔网果然冻在冰层里,他费了些力气才扯出来,上面挂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小鲫鱼,还有一只同样冻僵的淡水鳌虾。
收获寥寥,但总比没有强。
就在他收拾渔网,准备返回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溪流对岸、更远处的一片雪坡上,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向阳坡,积雪较薄,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甸。
一些凌乱的、深陷的足迹,从坡顶延伸下来,在靠近溪流的地方变得密集、徘徊。
陈默的心微微一跳。
那不是狼的足迹,也不是熊、鹿、狍子等常见动物的。足迹很大,比狼掌印宽厚,但趾印不如熊掌清晰分明,步幅很大,显得沉重而……稳健?足迹很新鲜,就在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涉过冰凉的溪水(找到一处较窄、有石块的地方),到对岸去仔细查看。
好奇心和对潜在危险的预警,压倒了对冰冷溪水的不适。
走近了看,足迹更加清晰。
形状有些像放大的犬科动物足迹,但更大,更圆钝,趾印前端有爪痕,但不如狼的尖锐。更重要的是,他在足迹旁边,发现了几处明显的、用后腿蹬起积雪和泥土的标记痕迹,旁边还留下了几缕粗硬的、灰白色夹杂黑色的毛发,以及……一点尿液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在雪中微微融化出一个浅坑,散发出一种陈默从未闻过的、浓烈而特殊的骚味。
这味道……有点像狼,但更加刺鼻、霸道,还混合着一种土腥和腐烂的气味。
是狼獾?不,狼獾的足迹没这么大。
体型更大的犬科动物……陈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让他的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豺?或者更准确地说,亚洲豺犬?但这种动物在中国北方山林,尤其是大兴安岭地区,不是极其罕见吗?
他蹲下身,捡起那几缕毛发仔细观察。
毛质粗硬,根部灰白,尖端黑褐,长度和质地都不同于狼毛。
陈默早就听说过关于豺的传闻,这种动物体型虽小于狼,但性格极其凶悍狡猾,群居,耐力惊人,捕猎时协作能力极强,甚至敢从虎豹口中夺食,有“红狼”、“豺狗子”等别称。
如果真的是豺群……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被熊尸的血腥味吸引来的?
陈默立刻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山坡上方是茂密的落叶松林,幽深寂静。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感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那片幽暗的林中窥视着他。
必须立刻回去!
陈默不再犹豫,转身快速涉过溪水,甚至顾不上冰冷刺骨,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石塔所在的这一侧。
他没有直接回塔,而是先绕着石塔外围快速转了一圈,仔细检查地面。
还好,石塔附近没有发现这种可疑的大型犬科动物足迹。
但危机感已经如同冰冷的蔓藤,缠绕上他的心头。
棕熊的威胁刚刚以最惨烈的方式解除,难道又要面对更狡猾、更擅长群体作战的掠食者吗?
而且,如果是豺群,它们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残存的熊尸……
陈默匆匆回到石塔,脸色凝重。
陈平安看到陈默的样子,吓得停下了正在玩的小木棍。
“平安,听好,”陈默蹲下身,按住孩子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从现在起,没有我的陪着,绝对不可以走出这个门,一步都不行!记住了吗?”
陈平安被吓到了,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陈默开始紧急加固防御。
他检查了所有门窗的加固木条,重新测试了外围的“绊铃”预警装置。
陈默又将所剩不多的子弹清点了一遍,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那枚唯一的手榴弹,更是被他放在了床头最隐秘、却能瞬间取用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的神经始终紧绷。
他减少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即使出去检查熏肉架或取柴,也必定全副武装,速去速回,并且尽量选择在白天光线好的时候。他更加留意六六一家的动向。
母狼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它的巡视变得更加频繁和警惕,经常站在石塔附近的高处,迎着风来的方向,长时间地耸动鼻翼,耳朵转动,捕捉着风中任何细微的不谐信息。
大灰和三黄也被约束得更紧,不再随意远离岩坳玩耍。
第三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白色,也掩盖了所有的踪迹。
陈默和衣躺在暖炕上,陈平安在身边熟睡。
炉火噼啪,窗外是风雪呼啸的声音。但他睡得很浅,一点异响都能让他惊醒。
后半夜,风雪稍歇。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一阵极其悠远、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厚厚的石墙和风雪后的宁静,传入了陈默的耳中。
不是狼嗥。
狼嗥是绵长、孤傲或充满召集意味的。而这个声音,更加短促、尖锐,带着一种唿哨般的穿透力,此起彼伏,仿佛来自不同方向,在寂静的雪夜里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充满野性和躁动的合唱。
“嗷呜——嗷——嗷——”
“啾——呦——!”
声音不算响亮,却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带着冰冷的杀意和贪婪。
是豺!绝对是豺群!它们就在附近,可能就在那片发现足迹的松林里,或者更近的地方!它们在互相联络,在宣告存在,或许……
也在评估着石塔这个冒着炊烟里面躲藏着的“猎物”!
陈默猛地坐起,轻轻摇醒陈平安,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
陈平安睡眼惺忪,但看到陈默凝重的神色,立刻吓得清醒,紧紧抱住陈默的胳膊。
豺群的唿哨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远去,似乎朝着溪边熊尸残骸的方向去了。但陈默知道,这绝不意味着安全。
豺群既然已经发现了这片区域,尝到了血腥(熊尸残骸),它们就不会轻易离开。
石塔里的活人和储存的食物,对它们而言,可能是更大的诱惑。
陈默轻轻挪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雪后的夜晚,月光被云层遮挡,大地一片朦胧的灰白。
石塔外的雪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雪面扬起的细微雪尘。
但在远处,那片稀疏林地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了一些快速移动的、低矮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中。
是幻觉,还是真的?
他不敢确定。但豺群的唿哨声,如同一个冰冷的警告,烙印在了这个雪夜深处。
石塔内,炉火依旧跳动,却驱不散那从门缝窗隙渗入的、无形的寒意和威胁。
新的挑战,以更诡谲、更阴险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一次,没有棕熊那样压倒性的力量,却有着更令人不安的群体协作和无穷耐心。
陈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陈平安,看着梁上悬挂的熏肉,看着罐子里凝结的熊油。
末日生存的战争,从未停歇,只是换了对手和战场。
而石塔外,风雪重新开始呼啸,仿佛要掩盖掉刚才那阵不祥的呜咽,却又像在为即将到来的、更隐蔽的危机,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