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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复仇·绝杀

    棕熊退走后的几天,石塔周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绷紧的弦和无声的创伤。

    狼犬一家没有离开。

    它们选择在石塔附近、背风向阳的一处岩坳里暂作休养。

    母狼的决策冷静而务实:这里靠近食物来源(陈默会提供一些伤号“病号餐”),相对安全,且那个能够伤害巨熊的人类,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尽管这威慑不久前差点被熊掌拍碎。

    陈默每日都会查看狼群的伤势。

    二黑腹部的伤口在狼族自身强大的恢复力和陈默那点粗浅的草药帮助下,没有恶化,开始缓慢结痂。

    大灰肩部的撕裂伤也渐渐愈合。小斑的瘸腿似乎只是扭伤,几天后便能勉强着地行走。

    最让人担心的是六六,它变得有些萎靡,食量下降,时常趴着不动,偶尔咳嗽会带出血丝。

    陈默怀疑它被棕熊撞击时伤到了肺部或内脏,对此他毫无办法,只能提供更软烂的食物和干净的饮水,祈祷它自己能扛过来。

    母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受伤最重的六六和二黑,狩猎和警戒的任务更多地落在了伤势较轻的大灰、三黄以及勉强能动的小斑身上。

    它们会在附近短距离活动,驱赶偶尔靠近的小型食肉动物,有时也能带回来一只野兔或松鼠,但收获甚微。

    陈默提供的食物,成了它们维系生存、恢复元气的关键。

    这种依赖让母狼对陈默的戒备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它允许陈默近距离查看伤口、更换(极其简陋的)敷料,甚至在他给六六喂食肉汤时,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但它眼中那抹野性的金光从未熄灭,那是底线,也是它与纯粹驯化动物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陈默自己的活动则变得加倍谨慎。

    棕熊虽受伤,但并未死去。

    一头受伤的、记仇的猛兽,往往比健康的更加危险。

    他减少了外出频率,缩短了活动半径,每次出门必定全副武装:工兵铲绑在背包侧,手枪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带上了那两枚一直小心保管、从未动用过的“杀手锏”——木柄手榴弹。

    它们被用布仔细包裹,分开放在背包内侧的特制口袋里,确保既安全又能在瞬间取出。

    陈默很清楚,手枪对付皮糙肉厚的棕熊,除非击中要害,否则效果有限。

    而手榴弹……那是最后的选择,是同归于尽的疯狂,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逆转乾坤的力量。

    陈默反复回想并模拟过使用它们的步骤:拧开底盖,捅破防潮纸,拉出拉火环,投掷……

    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但他真心希望永远用不上。

    然而,大自然的残酷法则,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伤痛和饥饿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熊迹再次出现,是在距离石塔仅一公里多的一片稀疏林地边缘。

    陈默是在去检查一处较远的捕兽夹和溪边渔网时发现的。

    足迹很新,步伐有些拖沓紊乱,显示出主人状态不佳。

    足迹旁还有暗褐色的、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渍,以及被粗暴撕扯过的、早已腐烂的动物残骸(可能是冻死的狍子)。

    这头熊显然没有像健康熊那样顺利进入冬眠,而是在带伤活动,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以维持生命,或许……也在寻找复仇的机会。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放弃了原定更远的路线,只快速检查了最近的两个陷阱(一无所获),便打算折返。

    经过那片稀疏林地时,他格外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每一棵可能藏匿巨兽的树干后、每一处积雪异常隆起的阴影。

    溪流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半封冻,只剩中间一道幽暗的水流。

    陈默的渔网设在下游一个回水湾处。

    只要收了网,立刻就能返回相对安全的石塔范围。

    或许正是这“近在咫尺”的安全感,以及连日紧张却无事的疲惫,让他的警惕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懈。

    又或许,是那头棕熊的潜伏和捕猎技巧,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他踩着溪边裸露的岩石,弯腰去拉浸在冰水中的渔网绳索时——

    右侧上方,那片他刚刚经过、认为积雪过浅无法藏匿大型动物的斜坡灌木丛,猛地炸开!

    积雪混着枯枝败叶如同瀑布般倾泻,一道巨大的、带着浓烈腥膻和腐朽气息的棕褐色身影,如同从地狱中扑出的魔神,以排山倒海之势,凌空压了下来!

    它竟然一直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浅雪下的坑洼或灌木根部,用积雪和枯草进行了简陋的伪装,耐心等待着猎物进入最佳扑击距离!

    是那头棕熊!它体型似乎因伤病消瘦了一些,但更显精悍凶戾。

    它胸前的浅色毛发沾染着黑红的血痂,一只眼睛附近有溃烂的伤痕(可能是上次枪击的波及),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疯狂、刻骨的仇恨和饥渴!

    它扑击的角度和时机刁钻无比,正好是陈默弯腰、重心前倾、最难闪避的时刻!

    “吼——!!!” 暴怒的咆哮震得陈默耳膜发痛,腥风扑面!

    生死关头,陈默在末日摸爬滚打,锤炼出的本能和荒野求生经验救了他一命!

    他没有试图直起身或向后跳(那都来不及),而是就着弯腰的姿势,双腿猛地发力,向前方冰凉的溪水中扑去!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的手枪!

    “噗通!” 他重重摔进及膝深的刺骨溪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行动迟滞。

    几乎就在陈默落水的同一刹那,沉重的熊掌带着风声,擦着他的后背拍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岩石碎裂,冰渣四溅!

    棕熊一击落空,更加暴怒,庞大的身躯顺势冲下斜坡,沉重的脚步踩得溪边泥雪飞溅,毫不停顿地朝着水中挣扎起身的陈默追来!

    它显然不惧这浅水,速度虽受地形和水流影响略有减缓,但杀意滔天!

    陈默在水中踉跄转身,河水严重干扰了他的动作和视线。

    他举起了手枪,冰冷的河水顺着枪身流下。瞄准!开枪!

    “砰!砰!”

    慌乱中的两枪几乎毫无准头,一枪不知飞向何处,另一枪似乎击中了棕熊的前胸厚皮,但除了让它痛哼一声、冲势稍缓外,毫无作用!手枪子弹在冷水浸泡、手臂颤抖、目标移动的情况下,威力大打折扣!

    棕熊已经冲到近前,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陈默,巨大的熊掌带着千钧之力,拦腰扫来!

    这一下若是拍实,陈默的肋骨和内脏会瞬间变成碎片!

    避无可避!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他放弃了再次瞄准的企图,反而将手枪猛地插回枪套(以免碍事或丢失),在熊掌即将及体的瞬间,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水流向前一冲,险之又险地让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擦着腰间掠过,锋利的爪尖撕开了他的皮袄和里面的衣服,在腰侧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而陈默也因此,冲进了棕熊挥舞前臂后的胸前空档!距离近得能闻到它口中喷出的恶臭和伤口腐烂的气息!

    棕熊似乎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不仅不逃,还敢贴上来,它下意识地低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陈默的头颅咬来!

    那布满黏液和残血的巨口,足以将他的脑袋整个含碎!

    就是现在!

    陈默的左手一直死死按在背包内侧!在棕熊低头张口、咬向自己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左手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毒蛇,从背包里猛地抽出!

    手中紧握的,赫然是一枚沉甸甸、黝黑冰冷的木柄手榴弹!

    没有时间拧盖捅纸!在抽出的一刹那,他的拇指已经凭着无数次脑海演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狠狠抠掉了底盖,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防潮纸已被捅破!拉火环冰冷的金属圈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所有动作在不到半秒内完成!

    陈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时间仿佛凝固。

    他能看到棕熊喉咙深处颤动的悬雍垂,能看到断裂发黑的残齿,能看到那独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决绝而疯狂的脸!

    “去死!!!”

    他用尽全身力气,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不是将手榴弹投掷出去——距离太近,投掷可能会被熊掌拍飞或根本来不及——而是握着木柄,将沉重的弹体部分,狠狠、精准地,一把塞进了棕熊大张的、正要咬合的血盆大口之中!直抵喉头!

    同时,他扣在拉火环上的食指,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但在陈默耳中却如同惊雷的机簧响声!

    下一秒,陈默根本不去看结果,塞入手榴弹的左手松开木柄,双脚在溪底淤泥中拼命一蹬,身体借着反冲之力,向后、向侧面,用尽毕生所能的敏捷和力量,翻滚、扑倒!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极近的距离猛然炸响!仿佛平地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声音沉闷而极具穿透力,震得陈默双耳瞬间失聪,只有尖锐的耳鸣!

    爆炸的气浪紧追着他扑倒的身影,狠狠撞在他的后背和侧身,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溪边浅滩和积雪中!

    冰冷的雪泥灌了他满头满脸,后背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嗡鸣。

    他咳出一口带着冰碴和血沫的泥水,挣扎着抬起剧痛昏沉的脑袋,向爆炸中心望去。

    溪水已被染红了一大片,混合着泥浆和碎肉,汩汩流淌。

    棕熊那庞大的身躯,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态,倒在距离爆炸点两三米远的水中,大半边身子浸在血水里。

    它的头颅……已经不见了。

    或者说,从脖颈往上,只剩下一个参差不齐、冒着热气、不断涌出红白之物的巨大豁口!

    碎裂的颅骨、牙齿、脑组织混合着毛发和弹片,呈放射状喷溅在周围的雪地、岩石和树干上,形成一幅极端血腥和残酷的抽象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和一种……熟肉烧焦般的怪异气味。

    无头的熊尸还在神经性地微微抽搐,粗壮的四肢偶尔划动一下溪水,但生命的气息已彻底消散。

    手榴弹在它封闭的口腔和头颅内部爆炸了。巨大的内部压强瞬间摧毁了一切。

    陈默呆呆地看着那具无头熊尸,看着那片狼藉的血腥之地,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他趴在地上,开始干呕,却因为腹中空空,只吐出一些酸水和胆汁。

    他没死。棕熊死了。

    陈默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在最后一刻,完成了反杀。

    寒冷、疼痛、后怕、以及爆炸带来的眩晕和耳鸣,此刻才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陈默此时,躺在冰冷的雪泥里,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腰侧伤口的刺痛和后背被气浪撞击的闷痛。

    冰冷的溪水浸透全身,带走体温,他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但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和熟悉的狼嗥!

    是母狼!还有大灰、三黄它们!

    爆炸声显然惊动了它们,它们赶来查看情况。

    当狼群冲进这片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溪边林地时,看到的便是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瘫倒在雪泥中颤抖的人类,以及溪水中那具恐怖的无头熊尸。

    即使是野性如母狼,此刻也明显被震慑住了。

    它停在稍远处,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熊尸,又看向陈默,鼻翼急促翕动,显然在分析空气中复杂至极的气味信息——血腥、硝烟、死亡、还有陈默身上浓重的恐惧和伤痛气味。

    大灰和三黄则显得焦躁不安,对着熊尸的方向低吼,又担忧地看着陈默,不敢轻易靠近那片血腥的核心区域。

    陈默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脱力、寒冷和伤痛,几次都没能成功。

    最后,他勉强用手撑地,半跪半坐在雪地里,朝着狼群的方向,极其虚弱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活着。

    母狼似乎确认了最大的威胁(棕熊)已经彻底消失,它谨慎地、一步步靠近陈默。

    它先是在他周围嗅了嗅,重点是他腰侧流血的伤口和身上沾染的硝烟泥土。然后,它抬起头,望向石塔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悠长而穿透力极强的嗥叫。

    这叫声不同于以往的警戒或命令,更像是一种……召唤,或者宣告。

    嗥声在山林间回荡。

    不久,石塔方向传来了陈平安带着哭腔的、隐约的呼喊:“爸爸——!” 孩子显然也被爆炸声吓坏了。

    陈默心中一紧,用嘶哑的声音回应:“平安……我没事……待在塔里……别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微弱的声音能否传过去。

    母狼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大灰和三黄低呜了几声。

    两只年轻的狼犬立刻朝着石塔方向跑去,似乎是去接应或报信。

    而母狼自己,则留在了陈默身边。

    它没有试图去触碰或帮助他起身(那超出了它们之间的行为模式),只是静静地蹲坐在一旁,面向着熊尸和可能来袭危险的方向,担任起了警戒。

    它那沉稳的身影,在这片血腥狼藉之地,莫名地给陈默带来了一丝支撑。

    陈默喘息着,忍着剧痛和寒冷,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

    腰侧三道爪痕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需要立刻包扎。

    后背被气浪冲击,可能有些软组织挫伤,内脏似乎没有大问题(除了被震得发闷)。

    最麻烦的是失温和体力透支,以及爆炸可能造成的轻微脑震荡(他依然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陈默必须尽快回到石塔,处理伤口,取暖,否则可能失温而死。

    他咬牙,用颤抖的手从背包里(背包居然还在,虽然浸湿了)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胡乱压在腰侧伤口上。

    然后,他拄着工兵铲(铲头在刚才的翻滚中不知掉在哪里,只剩木柄),挣扎着站了起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坠。

    母狼看着他艰难移动,慢慢起身,跟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护卫。

    回石塔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陈默浑身湿透,在零下的严寒中,很快外层的衣服就开始结冰,行动越发僵硬。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全凭一股回到孩子身边的意志力强撑着。

    当他终于看到石塔的轮廓时,陈平安已经哭着冲了出来,后面跟着焦急的大灰和三黄。

    陈平安看到陈默浑身是血、脸色青白、走路踉跄的样子,吓得哭声都变了调,冲上来想抱又不敢抱。

    “没事……平安……没事……” 陈默勉强挤出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几乎是被陈平安和两只狼犬(它们用身体蹭着他,似乎想给他支撑)半扶半推着弄进石塔的。

    一进入相对温暖的室内,他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母狼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它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屋内燃烧的炉火,以及吓得手足无措、只会哭泣的陈平安,然后转身,对着等候在外的大灰和三黄低吼了一声,带着它们,悄然消失在了渐暗的暮色中。

    它们需要去处理那头熊的尸体吗?还是仅仅回归自己的临时巢穴?陈默已无力思考。

    陈平安哭着帮他脱掉结冰的湿衣服,用皮毛裹住他,又手忙脚乱地往炉膛里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陈默强打精神,指挥孩子拿来草药和更干净的布,让他帮忙简单地清洗和包扎了腰间的伤口(过程疼得他冷汗直流)。

    又喝了几口孩子喂的热水,冰冷的身体才慢慢找回一点知觉。

    他瘫倒在暖炕上,盖着厚厚的皮毛,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脱力、寒冷和劫后余生的综合反应。

    陈平安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小手抓着他的手指,眼泪不停地流。

    窗外,寒风呼啸。

    远处似乎隐约传来狼群的低嗥,以及……某种大型动物被撕扯、分食的细微声响?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棕熊那张开的巨口,是手榴弹塞入时那黏腻湿滑的触感,是爆炸瞬间的炽热与冲击,以及……熊尸那恐怖的无头景象。

    他活下来了。用最疯狂、最惨烈的方式。

    但这场复仇与反杀,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

    他付出了伤痛、惊惧、以及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血色梦魇。

    而狼群……它们或许能得到一顿从天而降的、前所未有的丰盛肉食,但六六的伤势依旧未明,这场人与熊的生死搏杀,又将给它们这个刚刚经受创伤的家族,带来怎样的影响?

    石塔外,黑暗彻底笼罩山林。风声如泣。

    塔内,炉火噼啪,映照着父子俩苍白而疲惫的脸。

    这个冬天,因为这场血腥的遭遇,显得更加漫长和沉重了。

    而远处,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正随着寒风,飘向山林深处,向所有生灵宣告着这里发生过的惨烈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