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后的石塔内,弥漫着一种慵懒而满足的宁静。
陈平安玩累了,趴在垫子上,小肚子因塞满了肉菜糊而圆鼓鼓的,很快便沉入了梦乡,发出细微而均匀的鼾声。
咪咪舔干净最后一点碗沿的油星,跳上窗台那个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碧眼半眯,进入了惬意的假寐。
炉火已经压小,只剩几点暗红的炭块在灰烬中明灭,提供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陈默没有休息。他收拾了碗筷,将铁锅仔细刷洗干净,挂在炉边。
然后,他走到那扇镶嵌着粗糙玻璃的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的世界,正是一年中最富生机、也最变幻莫测的时刻。
大兴安岭的春天,短暂而浓烈,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漫长蛰伏期的生命力,在短短几十天内尽情挥洒。
近处的台地上,前几日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嫩绿,如今已连成了片。
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野菜,铆足了劲儿向上生长,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柳蒿芽已经有些长老了,但更多其他可食用的野菜正当时令。
一丛丛开着细碎黄花的蒲公英,叶片肥厚;叶片背面带紫的荠菜,正是最鲜嫩的时候;还有叶片带着锯齿、味道清新的小根蒜……
这些都是陈默食谱上重要的维生素补充。
更远处,榛子灌木丛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
野苹果树和山丁子树的花期已近尾声,枝头残留着些许粉白,但更多的能量正悄然转向孕育青涩的幼果。
成片的白桦林,新生的叶子是那种脆生生的、近乎透明的黄绿色,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像是无数细小的铃铛在摇动。
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冬日的沉郁灰黑,披上了一层蓬松的、渐次变深的绿绒毯。
深绿的是常青的松柏,翠绿的是新发的阔叶林,嫩绿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草甸,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的绿色调色盘。
融雪汇成的溪流比前阵子更加喧嚣,哗啦啦的流水声即使在塔内也能隐约听见,那是山峦解冻、万物复苏的脉搏。
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像新摘的棉花,缓慢地飘移着。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明亮的、充满希望的光泽。
成群的鸟儿在空中掠过,或是钻进林间,发出欢快嘈杂的鸣唱。
他甚至看到一对羽毛鲜艳的野鸡,领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鸡雏,在台地边缘的草丛里小心翼翼地觅食。
生机,无孔不入、磅礴恣肆的生机,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叶子、每一声鸟鸣中喷薄而出。
这生机如此强大,如此不容置疑,以至于那些关于丧尸、关于废墟、关于人类文明崩塌的惨烈记忆,在此刻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只是另一个维度发生的、与这片山林无关的噩梦。
陈默静静地站着,目光掠过这无边无际的、活色生香的春之画卷。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噩梦的一部分。
末日丧尸爆发刚开始,陈默在那个阴暗腐臭的超市角落里,像只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腐烂的气味、慢慢过期的食物、窗外永无止境的嘶吼、对明日彻底绝望的麻木……那些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最深处。
他一度以为,世界就应该是那种样子:灰暗、腐朽、充满无尽的恶意与死亡。
逃亡路上,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与骸骨之上,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对下一秒遭遇的恐惧。
直到他抱着襁褓中的陈平安,凭借着一个模糊的念头——“北方冷,林子大,或许没有那些东西”——一路向北,穿越无数险阻,终于踏入这片仿佛被遗忘的原始森林。
在这里,他确实没有再见到丧尸。
取而代之的,是遵循着另一套更古老、更直接法则的自然世界:需要警惕的野兽,需要搏斗的寒冷,需要从土地和河流中艰难获取的食物。
生存的压力并未减轻,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严峻(比如对抗自然气候和野生动物的经验匮乏)。但至少,威胁的来源变得“正常”了。
不再是那种违背一切生物逻辑的、纯粹的死亡造物。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看到了“生”的力量。
不是人类文明那种精致而脆弱的“生”,而是更为原始、更为野蛮、也更为坚韧的“生”。
冰雪会融化,草木会发芽,动物会繁衍,溪流会奔涌。
生命在这里以最本真的形态,周而复始,顽强不屈。
这种无处不在的生机,像一种无声的疗愈,缓慢地冲刷着他心中积郁的末日阴霾。
当他为了布置陷阱而观察野兽足迹时,当他为了采摘野菜而分辨植物种类时,当他为了获取鱼获而研究水流时……
陈默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了联系,一种基于生存本身的、朴素而实在的联系。
这种联系,将他从那个只剩下毁灭和逃亡的噩梦中,一点点拉回“活着”的实感。
抚养陈平安,更是这种“生”的锚点。孩子的每一点成长,每一次咿呀学语,甚至每一次因饥饿或不适而哭泣,都在不断提醒他:生命在延续,责任在肩上,未来——哪怕再渺茫——依然存在。
他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苟活,他是在为一个新生命开辟道路。
六六的“成家立业”,更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强化了这种感受。
连一条狗都能在这荒野中找到伴侣,孕育后代,遵循着生命最古老的本能去创造未来。
这本身,就是对他和脚下这片土地生命力最生动的注脚。
然而,陈默很清楚,眼前的宁静与生机,并非永恒。
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有蚊虫和雷暴,秋天需要储备过冬,冬天则是严酷的考验。
他们不能永远依赖这个半废弃的石塔和有限的渔猎收获。
丧尸的阴影虽然暂时远离,但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被彻底阻隔在群山之外,或者,这片净土是否真的绝对安全。
他必须为更长远的未来做打算。
首先,是石塔的进一步加固和改造。
目前的防御还很薄弱,门不够结实,窗户太多漏洞。
陈默需要找到更多可用的材料,比如更厚实的木板,或许可以考虑用泥土混合草茎(“草筏子”)涂抹墙壁缝隙以增强保温和坚固度。
他需要建立一个更可靠的储水系统,而不仅仅是依赖每日去溪边取水。
其次,是食物来源的拓展和稳定。渔猎受天气、季节和运气影响太大。
陈默需要尝试开辟一小块土地,种植一些生长周期短、容易存活的作物,比如他从一些废弃村落找到的、尚未完全失活的土豆或某些蔬菜种子。
这需要选择合适的地点,开垦,并防范野兽破坏。
此外,还需要系统性地了解周围可食用的野果、坚果(如榛子、松子)的成熟季节和地点,建立稳定的采集点。
第三,是技能和知识的储备。
陈默需要更系统地学习野外生存知识——不只是捕猎和采集,还包括简易工具制作、伤病处理、气象观察、甚至可能的基础建筑知识。
那些从中和镇、塔河县带来的残破书籍和地图,需要更仔细地研读。
他还打算开始教陈平安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说话,还有对周围环境的认知,最基本的安全常识。
陈默希望陈平安能更早、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
第四,也是最重要也最不确定的一点:探索与信息。
不能永远固守在这个台地。
陈默需要知道更广阔区域的情况。是否有其他类似的、更适宜长期生存的地点(比如有更稳定水源、更好防御地形、甚至其他废弃但更完好的建筑)?周围是否存在其他潜在的重大威胁(除了已知的狼群等野兽,是否可能有熊、野猪群,甚至……其他未知的危险)?更远的山外,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丧尸是局限于人口密集区,还是在缓慢扩散?还有没有其他幸存者聚集地?这些信息,对于制定长远的生存和发展策略至关重要。但每一次远距离探索,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需要带着陈平安的情况下。
陈默的目光变得深邃而。
他不再是那个在超市角落里麻木等死的幸存者,也不再是那个只顾眼前、疲于奔命的逃亡者。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拓荒者、一个庇护所的建立者、一个未来的谋划者那样思考。
春天给了他喘息之机,也给了他展望的勇气。
眼前的生机勃勃,既是慰藉,也是鞭策——提醒他,生命如此可贵,延续如此不易,他必须更努力、更聪明、更坚韧,才能在这片失落的土地上,为他和陈平安,也为那份被托付的责任,争取到一片真正能够扎根、能够繁衍生息的土壤。
他转过身,走到那个堆放物资和工具的角落。
那里有他的枪,他的斧,他的地图,还有一些零碎的、从文明世界带来的残片。
陈默拿起那张破旧的大兴安岭区域地图,就着窗外明亮的春光,再次仔细地审视起来。
手指划过那些模糊的山脉线条和河流标记,心中默默规划着可能的探索路线和潜在目标点。
炉火余烬散发出的最后一点暖意,混合着午后阳光的温度,笼罩着他沉静而专注的背影。
塔外,春风穿过新生的白桦林,发出海浪般温柔的喧嚣。
更远的山林深处,或许正上演着捕食与逃亡,生长与凋零,生命的戏剧永不落幕。
而在这座小小的石塔内,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只猫,也在属于他们的角落里,静静地编织着关于生存与明天的、微小却不容忽视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