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刺破天际,只是将东方的云层染上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陈默在陈平安细小的哼唧声和咪咪用脑袋拱他胳膊的双重“闹钟”下醒来。
石塔内残存着昨夜炉火的暖意,但空气依旧清冷。
他迅速起身,第一件事依旧是透过观察孔确认外界安全。
晨雾如纱,台地静谧,只有早起的鸟儿在雾中发出清脆的试音。
安全。
他回身,利索地给陈平安更换尿布,用温水擦拭。
孩子被冰凉的毛巾刺激得咯咯直笑,手脚乱舞。
这无忧无虑的笑声像一束光,驱散了石塔内的清冷和陈默最后一丝朦胧睡意。
炉火重新燃起,跳跃的火光带来了温暖和生机。
陈默拿出奶粉罐——罐身冰凉,标签几乎磨光,只剩下浅浅一层粉末,像珍贵的金砂。
他小心地舀出两勺,放入陈平安的奶瓶里,用温水冲调均匀。
奶粉特有的香甜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松烟味。
陈平安捧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喝着,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陈默看着他,目光温柔,心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盘旋。
孩子应该快三岁了,能自己摇摇晃晃走几步,虽然经常摔跤,但活力十足。
他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咿咿呀呀地表达情绪。
可是,清晰的词汇,一个都没有。只有“啊”、“哦”、“咿”、“呀”这些最原始的音节,以及一些含糊的咕噜声。
是接触的人太少了吗?陈默自问。
从那个绝望的母亲手中接过这个襁褓中的婴儿开始,陈平安的世界里几乎只有他一个人。
后来多了六六和咪咪,但动物无法进行语言交流。
他自己在生存的重压下,与孩子的对话也多是简短的指令和照料时的低语,缺乏系统的、重复性的语言输入。
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会说话的正常人?陈默不知道。
一路的末日经历如同一个冰冷的噩梦,提醒着人类文明可能已彻底碎裂、异化。但他不能让陈平安成为只会发声的“小兽”。语言,哪怕是最简单的词汇,也是连接思维、表达自我、传承文明的纽带。他必须教他。
这个念头在清晨的炉火边变得无比清晰。
快速解决了自己和咪咪的早餐(一些熏鱼碎和热水泡软的饼干)后,陈默将陈平安抱到炉火旁最明亮温暖的地方,面对面坐下。
“平安,”陈默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放慢语速,尽量清晰地发音,“今天,我们学说话。看着我的嘴巴。”
陈平安好奇地回望,小嘴无意识地张着。
“爸——爸。”陈默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口型夸张。
陈平安眨了眨眼,发出一个含糊的:“噗……阿噗。”
“不是‘阿噗’,是‘爸爸’。”陈默耐心地重复,用手轻轻点着自己的胸口,“爸爸。我是爸爸。”
“巴……?”孩子的眉头皱起,似乎在努力调动舌头和声带。
“对!‘巴’!很好!”陈默立刻给予鼓励,哪怕只是接近的音节。“再来,‘爸——爸’。”
“巴……巴阿……”
教学缓慢而艰难地进行着。陈默不仅教“爸爸”,还指着火说“火”,指着水说“水”,指着咪咪说“猫”,甚至拿着昨天剩下的半条熏鱼,说“鱼”。
他利用一切眼前的事物,反复示范,动作配合,试图在陈平安的小脑袋里建立起声音和意义的联系。
陈平安很努力,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模仿着陈默的口型,但发出的声音总是不够准确,或者干脆变成无意义的嘟囔。
半小时后,孩子明显有些烦躁了,注意力开始分散,伸手去抓旁边的石子。
陈默知道不能急于求成。他停了下来,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鼓励道:“平安很棒,今天学了很多。我们明天再继续。”
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开始了。
陈默心里那点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份坚持的决心。
接下来,是检查陷阱的时候。
他将陈平安和咪咪再次稳妥地安置在锁好的越野车里,带上武器工具和期待,踏着晨露未曦的小路,向河湾进发。
清晨的森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陈默走得很警惕,目光扫过地面,希望能发现六六归来的踪迹,但依然只有各种小动物的脚印。
来到河湾,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一振!
首先是那张尼龙挂网。
远远望去,网上竟然银光闪闪,挂满了挣扎扭动的鱼儿!
他快步走近,只见网上挂着好几条不小的鲫鱼,还有两条宽扁的鲶鱼和若干柳根鱼,加起来怕是有四五斤重!鱼儿们用力摆尾,溅起晶莹的水花,在晨光下如同跳跃的银币。
“好家伙!”陈默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这收获远超预期!
小心地将鱼儿从网上摘下,放入带来的大桶里。桶里很快传来扑腾的水声,沉甸甸的。
收起挂网,他满怀期待地去查看地笼。
第一个地笼提起来,沉甸甸的!里面挤着好几只肥硕的河虾,还有两条黄辣丁(一种肉质鲜嫩的小型鲶鱼)。
第二个地笼也有收获,几只螃蟹和一堆活泼的小虾米。
第三个地笼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里面竟然困住了一只不小的甲鱼(鳖)!虽然不大,但绝对是高蛋白的滋补佳品。
“今天真是走运了!”陈默心情大好。他将地笼里的收获也倒入桶中,重新布置了诱饵放回水中。
水里的收获如此丰盛,让他对岸上的陷阱也充满了期待。
他先走向那个设置在兽径上的中型捕兽夹。
远远地,就看到夹子旁的伪装被触动了!他快步上前,心跳微微加速。
捕兽夹紧紧闭合着,钢齿间牢牢夹住了一只肥硕的灰兔子!
兔子已经死了,脖子被夹断,身体尚有余温,显然是昨夜或凌晨的收获。拎起来掂量,足有三四斤重,皮毛完好。
“好!”陈默喜上眉梢。兔肉鲜嫩,皮毛也能利用。
他取下兔子,重新设置好夹子,然后走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小型捕兽夹。
这个夹子也有收获——一只毛茸茸的松鼠被夹住了后腿,还在徒劳地挣扎。
虽然肉不多,但也是不错的蛋白质补充,松鼠皮也可以做点小东西。
他将松鼠也处理了。
最后,他走向那个花费心思最多的大型套索陷阱。
那里静悄悄的,机关未被触发,没有猎物的痕迹。
有点遗憾,但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让人无法不满怀感激。
他将所有渔获和猎物装入带来的大布袋(兔子、松鼠另外放),桶里装满鱼虾,分量十足。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他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阳光已经驱散晨雾,林间光影斑驳,鸟语花香。这一刻,荒野似乎褪去了冷酷的面纱,展现出它慷慨丰饶的一面。
回到石塔,他将陈平安和咪咪从车里放出。
孩子看到这么多活蹦乱跳的鱼和毛茸茸的兔子,兴奋得咿呀直叫,想伸手去摸,被陈默笑着阻止。
咪咪则围着鱼桶打转,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呼噜声。
陈默没有耽搁,立刻开始处理这丰盛的收获。他挑出几条最鲜活的鲫鱼和黄辣丁,准备中午炖一锅鲜美的鱼汤。
那只肥兔子被他剥皮清理,一半打算用盐和香料腌制后风干,另一半则准备烤来吃。
松鼠处理干净,和剩下的鱼一起,或熏制或腌制。
河虾和螃蟹可以鲜吃,甲鱼更是要好好炖一锅汤补一补。
石塔内外顿时忙碌起来,充满了生机。
炉火旺盛,铁锅里炖着鱼汤,旁边架着烤兔肉。
清洗猎物和鱼虾的水声,刀锋与砧板的碰撞声,油脂滴入火中的滋滋声,还有陈平安兴奋的咿呀声和咪咪的催促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属于生存者的欢快乐章。
忙碌的间隙,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丰盈。
食物是生存的基础,而丰盛的食物,则能带来安全感和希望。
今天的收获,至少能让他们好几天不用为食物发愁,可以更专注于加固庇护所和探索周边。
当然,他没有忘记早晨的计划。在等待食物烹熟的间隙,他又将陈平安抱到身边,继续简短的语言教学。
这一次,他指着桶里游动的鱼,反复说“鱼”,指着火上烤得金黄滴油的兔子说“肉”。
陈平安似乎也被丰富的实物刺激了学习兴趣,模仿得比早晨更认真了一些,虽然发音依然模糊,但指向性似乎强了一点。
午餐格外丰盛。
奶白色的鱼汤鲜美无比,烤兔肉外焦里嫩,撒上一点盐和十三香,香气诱人。
陈默还煮了一些虾和螃蟹,虽然调料简单,但胜在绝对新鲜。
陈平安吃得小嘴油亮,满足地直打饱嗝。
咪咪也分到了足够的鱼肉和虾肉,吃得肚皮滚圆。
饱餐之后,陈默坐在炉边,看着安然睡去的孩子和慵懒舔毛的猫,感受着腹中的饱足和石塔内的暖意。
外面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六六依然不知所踪,但至少他们此刻是安全且丰足的。
生存依然艰难,前路依然未知。但这样一个收获丰盈、食物充足的清晨和午后,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他积蓄起更多的力量和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他开始计划下午的工作:处理剩余的肉食进行储存,继续加固石塔的门窗,或许还能抽出时间,去附近稍微探索一下。
生活在这片荒野之中,每一天都像是从自然手中接过的一份考卷。
而今天,至少在经济基础——食物这一栏,他交上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这让他有更多的余裕,去思考如何答好“语言传承”、“安全保障”和“未来发展”这些更复杂的题目。
炉火噼啪,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脸庞。
石塔之外,大兴安岭的春天,正展现出它最绚烂也最慷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