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南京奉天殿。
晨光透过殿门的高大格栅,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纹。
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身着各色朝服,神情肃穆。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气氛,许多人都已隐约听说,皇帝将在今日宣布一项重大的决定。
朱慈烺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孙世振身上。
“陛下有旨,百官跪听!”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太监展开手中的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继统大明,夙夜忧勤,未尝敢怠。今北虏未靖,海疆多事,朕深思熟虑,决意整饬海防,扬威海外。着令:择日跨海远征,夺回东番,震慑倭岛,以彰天朝威仪。同时,解除海禁,全面开放海上贸易,以充国用,以利民生。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宣诏声落下,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嗡嗡的议论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兴奋,有人忧虑,各种表情在群臣脸上交替闪现,如同走马灯一般。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我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亟待恢复。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之机!跨海远征,劳师糜饷,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列,纷纷附议。
“陛下,东番孤悬海外,瘴疠丛生,红夷据守已久,易守难攻。倭岛虽小,却以悍勇闻名,当年倭寇侵朝,我大明倾全国之力方将其击退。如今朝廷兵力、财力皆不如当年,贸然远征,恐重蹈元朝覆辙啊!”
“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祖制,岂能轻言废除?一旦开海,倭寇复炽,东南沿海又将生灵涂炭!此等风险,不可不察!”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但若仔细分辨,便会发现,真正站出来高声反对的,多是那些朝中元老。
而更多的官员,尤其是中下级官员,却大多保持沉默。
他们或低头不语,或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却没有人再轻易出列附议。
原因无他,他们心里清楚,皇帝既然在朝会上公开宣诏,便意味着此事已成定局。
此时站出来反对,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更何况,孙世振的提议,他们私下也讨论过多次。
起初,大多数人确实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大胆,近乎疯狂。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局势的深入分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江南土地有限,北方灾民不断涌入,朝廷的赈济压力与日俱增。
即使休养生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却可以开辟新的财源,减轻百姓负担,让朝廷有更多的余力去应对北方的威胁。
至于跨海远征,虽然风险巨大,可孙世振自从掌军以来,哪一次不是险中求胜?
潼关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大明完了,可他带着太子千里南逃,硬是在南京杀出了一条血路。
每一次,众人以为他必败,他却用一场又一场漂亮的胜利,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一次,或许他也能创造奇迹?
更现实的考量是,一旦解除海禁,海上贸易兴盛,朝廷的税收必然大幅增加。
到那时,官员们的俸禄就有了保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被拖欠。
这一点,对于许多品级不高、家无余财的中下级官员来说,尤为重要。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高声反对者,多是那些地位稳固、不愁俸禄的朝中元老;而保持沉默者,却占了大多数。
朱慈烺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听着几位老臣的谏言,既不打断,也不反驳。
待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
“诸位爱卿,你们的话,朕都听到了。”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的担忧,朕也理解。跨海远征,确实风险巨大;解除海禁,确实可能带来新的问题。这些,朕都考虑过了。”
朱慈烺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但是,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几位老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朱慈烺抬手制止。
“朕知道,你们是为朝廷着想,是为大明的安危担忧。朕不怪你们。”朱慈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诸位爱卿,你们可曾想过,如今的大明,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江南的土地,还能养活多少涌入的百姓?国库的存银,还能支撑多久?”
朱慈烺走下丹陛,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老臣,一字一句道。
“休养生息,固然没错。可光靠休养生息,能恢复北方失地吗?能驱逐关外鞑虏吗?能让那些海外蛮夷对我天朝上国心存敬畏吗?不能!”
朱慈烺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
“朕登基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可朕也知道,没有钱粮,没有兵马,这一切都是空谈。而钱粮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可百姓已经穷困潦倒,难道你们想让江南再出一个李自成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反对者的头上。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定。
“所以,朕决定走这条路。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开辟新的财源。夺回东番,震慑倭岛,重振我大明国威。此战,不是朕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朱慈烺转过身,走回丹陛之上,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战,是为宣扬我大明国威,夺回我大明失去的领土!我大明虽然遭遇一时之困难,但我大明还没有亡!此战,就是要让那些海外小国知道,我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容侵犯!”
“至于反对此战者,朕把话说在前面,若有人胆敢阻挠国策、动摇军心,朕绝不姑息!罢官夺职,发配充军,朕说到做到!”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没有人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孙世振处处护持的少年太子,而是一个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皇上圣明!”
孙世振率先跪倒,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的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连锁反应。
史可法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皇上圣明!”
紧接着,户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也相继跪倒。
再然后,是那些一直沉默的中下级官员。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声音从零星变得整齐,从低沉变得高亢。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方才还在高声反对的几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皇帝已经下了决心,而且得到了朝中大多数官员的支持,他们再坚持反对,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终,他们也缓缓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跪满一地的群臣,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慈烺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背影虽然年轻,却已经透出了一种帝王的气度。
最难的这一关,终于过了。
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征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