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福建时,郑芝龙正在府邸中处理日常事务。
郑芝龙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南京送来的密报,眉头却紧紧锁着。
密报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让他心中的波澜更加汹涌。
“解除海禁……夺回东番……征伐倭岛……”郑芝龙喃喃自语,将这几个词反复咀嚼,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没想到,那个年轻的统帅,居然有如此宏大的眼光。
郑芝龙是海盗出身,从十几岁起便在海上讨生活,他太清楚海上贸易的利润有多大了。
那些从大明运出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能卖出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价钱。
而运回来的香料、珠宝、珍玩,同样价值连城。
这些年,他正是靠着控制这条贸易通道,才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可朝廷呢?朝廷守着万里海疆,却将海禁奉为祖制,坐视巨额的贸易利润流入私人之手,自己却连年财政拮据,捉襟见肘。
郑芝龙每每想起,都觉得可笑又可叹。
如今,终于有人在朝堂上站了出来,公开提出解除海禁。
而且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江淮之战中打得多尔衮丢盔弃甲、名震天下的孙世振。
“此子……不简单。”郑芝龙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隐约可见几艘商船的帆影。
那是他的船,他的商队,他的财富。
可这些,会不会因为朝廷的一纸诏令而改变?
郑芝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担心的,不是解除海禁本身。
恰恰相反,如果朝廷真的全面解除海禁,他的生意只会做得更大,赚得更多。
他担心的,是朝廷在解除海禁的同时,会如何对待他这个人。
征伐东番,从福建出发是最短的距离。
朝廷若要跨海远征,必然要借助福建的水师,借助他的船、他的兵、他的经验。
而一旦朝廷的势力借此机会渗透进福建,渗透进他的地盘,他还能像现在这样说一不二吗?
那个孙世振,在朝堂上振振有词,说要夺回东番、征伐倭岛、打通海上商路。
可这些话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他是真的只想为国开财源,还是另有所图?
郑芝龙不敢确定。
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从一个败军之将的儿子,变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
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只懂打仗的莽夫。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南京又有新的消息。”
郑芝龙转过身,沉声道:“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
郑芝龙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孙世振……要来福建?”
“奉皇帝之命,巡查海防?”
管家低头道:“消息上说,孙将军已经动身,随行只有几个护卫,轻车简从,低调离京。具体的行程和目的,暂时还不清楚。”
郑芝龙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门关上后,他重新坐回椅中,将那份新的密报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了。
那个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统帅,居然亲自来了福建。
而且只带了几个护卫,轻车简从,低调出行。
这显然不是来耀武扬威的,更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谈事的。
谈什么事?
郑芝龙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朝廷要解除海禁,要征伐东番,要跨海远征倭岛。
这些事,都离不开福建,离不开他的水师。
孙世振此行,多半是要来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愿意配合,是否愿意出力。
可如果仅仅是探口风,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吗?随便派个使者来不就行了?
除非……他还有别的事。
郑芝龙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想起这些年朝廷对他的态度,崇祯朝时,朝廷自顾不暇,对他基本上是听之任之,只要他不公然造反,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慈烺登基后,朝廷的势力有所恢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朝廷需要他的水师来拱卫海疆、协助作战;另一方面,朝廷又不希望他坐大,不希望福建成为他郑家的私产。
这种矛盾的心态,郑芝龙心知肚明。
换作他是皇帝,他也会这么想。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面对时,又是另一回事了。
孙世振此来,究竟是代表朝廷来拉拢他,还是来试探他?亦或是……来警告他?
郑芝龙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朝堂上说的话,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可以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
夺回东番,可以震慑红夷,彰显大明威仪。
征伐倭岛,可以剪除海疆之患,使商船畅通无阻。
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明。
可郑芝龙总觉得,这些话背后,还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是想让我把水师交出来。”郑芝龙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朝廷要征伐东番,要跨海远征,需要水师。
而福建水师,是他郑芝龙一手打造的,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如果朝廷只是借调,打完仗就归还,那还好说。
可如果朝廷借机将他的水师收编,变成朝廷的军队,那他郑芝龙就成了没有爪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更让他担心的,是福建本身。
他在福建经营了几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海盗头子,变成了如今的福建总兵。
他的根基在这里,他的家族在这里,他的一切都在这里。
如果朝廷借着开海、远征的名义,将手伸进福建,架空他的权力,那他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郑芝龙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手边的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放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海上漂泊的亡命之徒,到接受招安的一方诸侯,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知道,朝廷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官眼中,他不过是一个海盗,一个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
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手中的权力,是家族的延续。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朝廷信不信任他,又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变数出现了。
孙世振。
这个年轻人,与以往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文官不同。
他打过仗,杀过人,懂得权谋,也知道如何与人打交道。
他提出的解除海禁、征伐东番、跨海远征,听起来天马行空,可仔细一想,每一步都有其深意。
郑芝龙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他遇到过的最难对付的对手。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海疆舆图前。
图上,从福建到东番,从东番到倭岛,航线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些航线,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如今,这些航线即将成为朝廷的战略目标,而他的水师,即将成为实现这些目标的工具。
他伸出手,指尖在“东番”两个字上轻轻划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东番岛,他太熟悉了。
那里有红夷的城堡,有他们的坚船利炮。
他曾经想过夺回东番,却一直没有足够的把握。
如今,朝廷要动手了,而且是派孙世振亲自领军。
这个人,能在陆地上打败多尔衮,能在海上打败红夷吗?
郑芝龙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孙世振成功了,东番回到大明手中,那么福建的地位将变得更加重要。
而他的水师,也将成为朝廷不可或缺的力量。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的地位更加稳固,让他的家族更加昌盛的机会。
可同时,这也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朝廷借机渗透福建、架空他权力的陷阱。
是机会,还是陷阱,取决于他如何应对。
郑芝龙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两份密报上。
一份写着孙世振在朝堂上的提议,一份写着孙世振即将抵达福建的消息。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低声说道,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郑芝龙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即将在福建上演。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