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奉天殿。
自江淮大捷、清军北退以来,南京朝廷上下沉浸在一片久违的振奋之中。
连日的庆功宴请、封赏议论,几乎占据了所有朝会的主题。
许多人以为,大明终于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接下来只需休养生息,便可徐徐图之。
然而今日,孙世振的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陛下,臣以为,我大明不应因击退清军一次进攻便沾沾自喜,更不应因此止步不前。恰恰相反,臣以为,此乃我大明展开全新战略之良机!”
“臣恳请陛下,解除海禁,全面发展海上贸易!以此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充实国库!”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解除海禁?
自太祖朱元璋开国以来,海禁便是祖制。
虽然历朝历代时有松动,但从未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全面解除海禁”之议。
更何况,如今大明只剩江南半壁江山,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凋敝亟待恢复。
这个时候谈什么海上贸易,岂不是本末倒置?
然而孙世振的话还未说完。
“而要确保海上贸易顺利进行,臣以为,必须首先夺回东番岛!继而征伐倭岛,彻底扫清海上障碍!唯有如此,我大明商船方能安全出海,远洋贸易方能畅通无阻!”
夺回东番岛!
征伐倭岛!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朝堂上炸响。
东番岛孤悬海外,自天启年间以来,便被红夷占据。
大明朝廷虽知此事,却因国力不济、海防废弛,一直未能收复。
如今孙世振竟要在朝廷只剩半壁江山之际,跨海远征,夺回东番?
更离谱的是征伐倭岛!
倭国虽小,却以悍勇着称。
当年倭寇侵朝,大明倾全国之力才将其击退,尚且损失惨重。
如今朝廷连北伐都力不从心,居然要跨海去打倭国?
这简直是疯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面露震惊之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朱慈烺端坐龙椅,面色如常。
他早已在朝会之前便与孙世振、史可法商议过此事,虽也觉得大胆,但他对孙世振的判断已有了近乎绝对的信任。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群臣的反应,并不急于表态。
史可法站在文臣队列前列,面色凝重,却也一言不发。
他虽对孙世振的战略有所保留,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他深知此子谋定而后动,从不无的放矢。
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孙将军此言大谬!我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岂可将有限的国力耗费在什么海上贸易、跨海远征之上?此乃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此人乃是户部侍郎,掌管钱粮,自然最关心国库的支出方向。
他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又一名官员出列,“开通海上贸易所赚之银,并无多少。与其将精力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不如将有限的国力全部用于恢复本土民生!百姓安则天下安,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两位同僚,没有丝毫恼怒之色。
他知道,今日的争论在所难免,而他要做的,便是用事实和逻辑,击碎这些人的成见与短视。
“诸位大人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孙世振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分锐利。
“诸位说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在下完全赞同。可是,在下请问诸位——如何休养生息?如何恢复民生?”
“朝廷只剩江南半壁,可北方逃难而来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江南。江南土地有限,如何供养这越来越多的百姓?诸位大人难道要让这些百姓继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吗?”
孙世振转向户部侍郎,语气更加直接:“大人掌管户部,最清楚国库的状况。在下请问,若不加开新源,仅靠江南现有的赋税,能支撑多久?”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孙世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若要增加赋税,便要从百姓身上榨取。可百姓早已食不果腹,难道还要继续强征?江南本是朝廷最后的根基,若再将百姓逼得走投无路,难道诸位就不怕江南再出几个李自成吗?”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自成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正是流寇之乱,才让大明丢了北方,丢了京城。
若江南再乱,那大明的江山,就真的彻底完了。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户部侍郎,此刻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礼部的官员,分管典章制度,最是看重祖制。
“孙将军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海禁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岂能轻言更改?”礼部官员义正词严。
“太祖皇帝制定海禁,自有其深意。我等后辈臣子,岂可不敬祖宗之法?”
孙世振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位礼部官员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人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太祖皇帝制定海禁,是为防范海盗、巩固海防,其本意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如今时过境迁,情况已大不相同。若海上贸易能造福万千黎民,能充实国库、减轻百姓负担,在下相信,太祖皇帝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反对!”
“祖宗之法,固当敬重,但更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若一味墨守成规,不知变通,那才是对祖宗最大的不敬!”
礼部官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退回队列。
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这次是兵部的。
此人掌管军务,对兵力部署最是敏感。
“孙将军,即便要发展海上贸易,也未必需要跨海远征吧?”兵部官员拱手道。
“东番岛孤悬海外,不过是一荒僻小岛,地瘠民贫,毫无价值。为这样一个小岛大动干戈,耗费兵力,值得吗?更何况倭国远在海外,倭寇凶悍,若要征伐,必然投入大量军队。可我大明如今的军队,都在防备满清,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啊!”
孙世振转过身,面对着这位兵部同僚,目光中多了几分冷峻。
“大人说东番岛是荒僻小岛、毫无价值?在下请问,东番岛是不是我大明的土地?”
兵部官员一怔:“这……自然是。”
“既然如此,那我大明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岂容外族侵占!如今朝廷虽只剩半壁江山,但越是这个时候,朝廷越要表现出强硬的姿态!要让天下百姓知道,我大明虽然暂时丢了北方,但绝不会放弃任何一寸疆土!”
“我们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胜仗,用收复一寸又一寸失地的行动,让百姓重拾对朝廷的信心!东番岛虽小,但收复它所代表的意义,远大于它本身的土地价值!”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官员微微动容。
孙世振没有停下,继续反驳兵部官员的第二个论点:“至于倭国,大人说倭寇凶悍,我军征伐需要投入大量兵力。此言差矣!”
“倭寇看似强悍,实则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当年倭寇肆虐我东南沿海,靠的是海上机动、来去如风,打的都是没有防备的百姓。若我大明水师真正摆开阵势,以火炮对倭刀,以战舰对倭船,倭寇岂能抵挡?”
“更何况,我军此次征伐,并非要攻占整个倭岛。我们的目标,是以强大的武力震慑倭国,迫使其臣服,斩杀其首恶,使其再不敢肆虐我大明海疆!这样规模的远征,根本不需要太多军队,更不会影响对满清的防备!”
兵部官员皱着眉头,显然还想反驳,却被孙世振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这次是鸿胪寺的官员,负责外交。
“孙将军,即便如你所说,征伐倭国有可能成功,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向来以德服人。若无缘无故攻伐他国,岂不是师出无名?恐怕会引来四方非议,有损我天朝威仪啊!”
孙世振闻言,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大人说师出无名?在下请问,当年倭寇肆虐我大明东南沿海,杀戮我百姓,劫掠我财物,他们可曾向我大明宣战?”
鸿胪寺官员一怔,说不出话来。
“他们入侵我大明藩属国,杀戮藩属国百姓,他们可曾宣战?”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没有!他们不宣而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大人居然跟我谈‘师出无名’?”
孙世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对于这些海外蛮夷,道理是讲不通的!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有刀剑,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敬畏!只有鲜血,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孙世振这番凌厉的反驳震住了。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在朝堂之上,同样锋芒毕露,让人难以招架。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看着孙世振与群臣辩论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
“诸位爱卿,还有何话说?”
殿内沉默了片刻,几个原本还想站出来反驳的官员,看了看孙世振那冷峻的面容,又看了看皇帝那平静中带着期待的眼神,最终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世振见无人再反驳,便再次向朱慈烺拱手道:“陛下,如今满清刚刚遭遇惨败,八旗精锐折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他们绝无可能再次组织大规模的南侵!这正是我大明展开海上战略、开辟新财源、震慑四方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陛下圣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