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陈设简朴,与院中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物形成鲜明对比。
几张檀木椅、一方长案,案上青瓷茶盏中热气袅袅,散发着今年新茶的清香。
顾继绅端坐在客位上,双手捧茶,神色平静,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偏厅的陈设。
没有多余的装饰,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笔架上搁着几支用旧了的毛笔。
一切都是实用为主,不尚浮华。
顾继绅心中微微点头,从这间厅堂的布置,便可窥见主人的行事风格,务实、高效、不慕虚名。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顾继绅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冠。
门帘掀开,一位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青色素袍,未着甲胄,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历风霜的沉稳,但那略显年轻的面庞,与他如今在江南的赫赫威名,确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顾继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在下顾继绅,表字忠清,见过孙将军。”
孙世振快步上前,双手虚扶,朗声道:“顾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有亲兵进来续了茶,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孙世振打量着眼前这位中年人,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刚正之气,双目炯炯有神,穿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
这就是顾炎武。
或者说,此刻还叫顾继绅的,那位未来名垂青史的大儒。
孙世振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含笑示意。
顾继绅也在打量着孙世振,沉默片刻后,他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在下久闻孙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只是没想到,让清军闻风丧胆、在杭州翻手为云的孙将军,竟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顾先生谬赞了。”孙世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在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朝廷略尽绵力,算不得什么英雄。”
顾继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孙将军不必过谦。江北一战,天下震动。将军以少胜多,击溃清军。江南之地,谁人不知孙将军之名?在下正是仰慕已久,此番来杭,特为求见将军一面。”
孙世振心中一动,仰慕已久?求见一面?怕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顾继绅见他如此沉稳,也不着急,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将军在杭州之事,在下也有所耳闻。查抄逆产,整顿吏治,短短数日,便令杭州气象一新,确实雷厉风行。”
顾继绅顿了顿,目光直视孙世振,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将军此番行事,是否……过于酷烈了一些?那些被查抄的士绅,虽有从逆之嫌,然其中不乏家眷无辜,老弱妇孺,将军一并将府邸封查,财物尽没,是否……有损将军的仁德之名?”
来了。
孙世振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顾继绅此行的真正目的——试探,或者说,质疑。
“顾先生所言,在下岂能不知?”
“抄家灭族,历来为士林所不齿,在下岂会不知?雷霆手段,必然招致非议,在下也早有预料。可是……”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也变得锋利起来: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不是吗?”
“朝廷国库空虚,天下连年天灾人祸,百姓早已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而江南士绅呢?他们坐拥万贯家财,良田万顷,却对朝廷的募捐推三阻四,对灾民的死活视若无睹。”
“若是继续向百姓摊派赋税,只会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江南富庶之地,若再出一个李自成,朝廷苦心经营的局面,恐将荡然无存。所以……”
孙世振一字一顿,目光如铁。
“只能对这些豪绅下手了。与其说是抄家,不如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从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如今,该吐出来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偏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顾继绅眉头微皱,似乎在消化孙世振的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将军所言,固然有理。然江南士绅盘踞江南百年,姻亲交错,关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如此酷烈行事,就不怕他们联起手来,群起反抗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
孙世振没有回避,坦然道:
“怕。当然怕。”
“可是,怕又能如何?”
“如今的局势,顾先生比在下更清楚。朝廷若无所作为,必然陷入以往的恶性循环——国库空虚,便向百姓加征赋税;百姓家底早已掏空,根本收不上来,国库便继续空虚……周而复始,直至民变四起,社稷崩摧。”
孙世振语气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想打破这个死局,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而我……”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与顾继绅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愿成为那个‘恶人’。”
“顾先生饱读诗书,当知自古以来,变法革新、涤荡沉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在下岂会不知,自己走上的是一条荆棘遍布、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之路?”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目光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可是,顾先生,有的时候,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为了拯救更多的黎民百姓,就必须打破常规,就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不愿做、不屑做的事!”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即便日后史书上将我写成一个酷吏,一个屠夫,只要大明的江山能够稳固,只要天下的百姓能够吃饱穿暖,我孙世振……死又何憾?”
这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偏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顾继绅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将军,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孙世振不过是一个运气好、敢拼敢杀的武夫,靠着护驾之功和铁腕手段,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此番前来,可以居高临下地指点一二,让这个年轻人明白,治国不能只靠刀剑,还需怀柔。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胸中自有丘壑。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甚至……早已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顾继绅站起身,对着孙世振,郑重地一揖到底,声音微微发颤,
“将军胸襟之阔,见识之深,草民……叹服!先前草民以世俗眼光度将军,实乃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孙世振连忙起身扶起,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番“剖白心迹”,已经赢得了这位大儒的初步认可。
而接下来的交谈,才是真正决定顾炎武能否为朝廷所用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