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振方才那番惊人之语,仍在殿中回荡,让朱慈烺和史可法久久未能回神。
然而,孙世振并未就此打住,他的目光愈发深沉,似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陛下,史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在下还有一事,需要向二位禀明。”
朱慈烺从沉思中抬起头,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孙卿请讲。”
孙世振直起身,目光扫过这座虽是皇帝居所却显得颇为简朴的宫殿。
殿内陈设陈旧,几处漆皮剥落,角落的帷幔也已褪色。
孙世振沉声道:“陛下,臣方才所言,是为解决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我们与满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若想北伐中原、收复神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准备。在此期间,朝廷必须积蓄力量,稳固根基,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东西——朝廷的威严与体面。”
他转向朱慈烺,目光直视:“陛下,南京皇宫,年久失修。多处殿宇破损漏雨,甚至连陛下和妃嫔的寝宫也难避风雨。臣听闻,陛下的膳食更是简朴至极,所食不过粗茶淡饭,与寻常百姓无异。陛下将所有的钱粮都用于前线,这种克己奉公的德行,臣万分敬佩。但臣以为,这并非长久之计。”
史可法闻言,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插话道:“孙帅所言确实不虚。老臣曾多次入宫奏事,亲眼所见,皇上的寝宫每逢雨天便要放置七八个铜盆接漏,龙榻旁的帷幔因年久受潮,已生出霉斑。御膳房每日的用度,甚至不及南京城中一个中等商贾之家。皇上将所有能省下的钱粮,全部拨给了前线将士,自己却……”
史可法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心疼与无奈:“老臣也曾数次劝谏,说皇上龙体为重,朝廷体面亦不可不顾。可皇上每次都说,‘将士们在江北浴血厮杀,朕岂能在后方锦衣玉食?’老臣……实在无言以对。”
朱慈烺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史卿不必如此。朕不过是个人吃苦些罢了,前线将士才是真正在拿命拼。朕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一粒粮,这有什么可说的?”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臣理解您的苦心,但臣以为,这种节俭,已经过犹不及了。”
朱慈烺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孙世振的目光坦诚而坚定:“陛下,您可曾想过,皇宫的破败、天子的简朴,在外人眼中,固然可以理解为‘克己爱民’,但也可能被解读为‘朝廷衰微、无力振作’!那些观望的地方势力,那些摇摆不定的士绅,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朝廷连皇宫都修不起,连天子的体面都维持不了,这样的朝廷,还能有什么作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锐利:“而满清那边,多尔衮刚刚败退,他若听说南京的皇宫漏雨、天子粗茶淡饭,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明皇帝卧薪尝胆、志在复仇?还是会觉得朝廷穷困潦倒、不堪一击?”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朱慈烺心头。
史可法也陷入沉思,良久,他长叹一声:“孙帅所言……确实有理。老臣只顾着劝陛下保重龙体,却未曾从这些角度想过。朝廷的威严,有时确需以适当的‘体面’来维持。”
孙世振趁热打铁:“所以,臣以为,皇宫修缮,势在必行!这不仅仅是为了陛下的舒适,更是为了向天下展示我大明的气象,向敌人展示我朝的底气!一座庄严恢弘的皇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朱慈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孙卿所言有理。既如此,朕便下旨,着工部筹措,择日修缮皇宫。只是……这钱粮从何而来,还需仔细斟酌。”
孙世振立刻接话:“陛下,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此次平定潞王叛乱,抄没逆产所得,除用于赈济灾民、充实军饷外,臣以为,应拨出一部分,专门用于皇宫修缮。如此,既不会增加国库负担,又能彰显朝廷威严。”
朱慈烺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孙世振却话锋一转,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不过,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慈烺一怔:“孙卿请讲。”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直视年轻的天子,一字一顿:“请陛下只下旨意,令臣率军平定潞王叛乱即可。至于抄没逆产、惩治士绅等事,陛下不必在旨意中提及,只需交由臣全权处置便可。”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朱慈烺和史可法同时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卿这是何意?”朱慈烺眉头微皱,
“平定叛乱、惩治逆臣,乃是朝廷分内之事,朕为何不能下旨?”
史可法更是急切地站起身:“孙帅,此举万万不可!抄没家产、惩治士绅,必然引来无数非议和怨恨。此事若由你一人承担,那些被抄家的士绅,那些因此事受损的家族,势必会将所有仇恨都集中在你身上!日后朝堂之上,也必定有人借此攻讦于你!”
他越说越激动:“孙帅为大明朝立下不世之功,岂能因此事背上骂名?这……这太不公平了!”
孙世振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两人的反应。
“陛下,史大人,你们说得不错。此事一旦推行,必然招致无数怨恨和非议。那些被抄家的士绅,那些利益受损的家族,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朝堂之上,也必然有人借机攻讦,说臣酷吏、暴虐、残害忠良。”
“但正因为如此,此事才不能让陛下和朝廷出面。”
朱慈烺怔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孙世振继续道:“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正是需要收揽人心、树立威望的时候。若陛下亲自下旨抄没士绅家产,虽能得一时之利,却会因此失去江南士绅之心。他们会说陛下刻薄寡恩,会说朝廷横征暴敛。这些骂名,陛下背不起,朝廷也背不起。”
“但臣不一样。臣是武将,是冲锋陷阵之人。臣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背负骂名。那些士绅要恨,就恨臣好了。他们要骂,就骂臣好了。只要陛下能坐稳这江山,只要朝廷能渡过难关,臣受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孙卿……”朱慈烺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满是动容。
孙世振继续道:“而且,臣之所以如此提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此事牵扯极广,牵连甚多。在处置过程中,难免会有严苛之处,甚至可能伤及无辜。若由陛下下旨,日后一旦处置不当,便是朝廷之过,是陛下之失。但若由臣全权处置,即便有什么差池,也只需臣一人承担。陛下只需在事后,或褒或贬,或安抚或惩戒,皆可从容处置,进退有度。”
史可法彻底沉默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孙世振说得没错,此事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的怨恨和非议。
而这个人,不可能是皇帝,也不可能是朝廷。
唯有孙世振,这个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将军,才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魄力。
朱慈烺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却已显沧桑的将军,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孙世振千里护送他南下的艰辛,想起皇极殿上他挥剑诛杀福王的决绝,想起江北战场上他浴血厮杀的勇猛。如今,为了他这个皇帝,为了大明江山,孙世振又要独自承担起这千古骂名。
“孙卿……”朱慈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大明朝,为朕,做得已经够多了。此事……”
孙世振单膝跪下,声音坚定如铁:“陛下,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受陛下知遇之恩,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些许骂名,何足挂齿?请陛下成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慈烺看着跪在面前的孙世振,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孙卿既然心意已决,朕……准了。”声音虽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朕即刻下旨,令孙卿率军平定潞王叛乱。其余诸事,由孙卿相机处置。”
孙世振躬身行礼:“臣,遵旨!”
史可法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劝。
他知道,孙世振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他和皇帝,除了默默支持,别无选择。
“孙帅,”史可法站起身,对着孙世振深深一揖。
“老夫……代天下百姓,谢过孙帅了。”
孙世振连忙扶住他:“史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陛下,事不宜迟,臣明日便率军出发,平定潞王叛乱。抄没逆产之事,臣会一并处置。待臣完成任务,所有抄没的银两物资,会尽数运抵南京。届时,还请史大人提前做好准备,派人立刻接收,妥善安置。”
史可法郑重地点头:“孙帅放心,老夫必当亲自督办,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孙世振点点头,再次向朱慈烺行了一礼:“陛下,臣告退。”
朱慈烺目送着他转身离去,看着那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孙卿。”
孙世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朱慈烺看着他,一字一顿:“朕……等你回来。”
孙世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礼:“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只剩下朱慈烺和史可法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朱慈烺才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史爱卿,你说……朕是不是太残忍了?将所有骂名都推给孙卿一人承担。”
史可法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陛下不必自责。孙帅说得对,此事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而这个人,非孙帅莫属。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孙帅既然主动提出,想必早已想清楚其中利害。他……是真心为陛下分忧啊。”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