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宫,连日来,这座象征大明皇权的殿宇,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朝会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群臣的争论一日比一日激烈,而叛军的兵锋,一日比一日逼近。
“陛下!潞王的前锋距南京不足百里,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调江北主力回师平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沙哑,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不可!”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
“江北战事正酣,多尔衮亲率八旗主力南下,若此时抽回孙帅兵马,前线崩溃,清军趁势渡江,南京一样守不住!”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叛军打过来吗?南京城内如今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如何抵挡五万叛军?”
“孙帅走时带走了几乎所有精锐,如今留下这么一个空壳子,让我们如何守?”
“当初就不该让孙帅带走那么多兵!江北重要,南京就不重要了吗?”
朝堂之上,吵成一团。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主张调兵回援,有人主张坚守待援,还有人支支吾吾地暗示不如暂时退避,往南边再撤一撤。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的争吵。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的争论了,自从潞王在杭州起兵的消息传到南京,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叛军一天天逼近,每过一个地方,朝堂上的恐慌就加重一分。
而他,始终没有松口。
“朕说过了,”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厮杀,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抽回一兵一卒。江北防线若破,清军铁蹄踏过长江,就算平了潞王之乱,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至于南京,朕还在,这大明江山还在。叛军若真敢来,朕亲自披挂上阵,与南京共存亡!”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完,朝堂上都会安静片刻,然后新一轮的争吵又会开始。
今日也不例外。
“陛下圣明!可老臣斗胆问一句,若叛军真到了城下,陛下拿什么守?几千老弱,连城墙都站不满!”一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眼眶通红。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史可法站在文臣班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憔悴,眼窝深陷,胡须杂乱,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他是朝中最坚定支持孙世振的人,也是最清楚江北局势的人。
他知道孙世振在江北打得多艰难,也知道一旦抽兵回援,前线会是什么后果。
可他也知道,南京真的守不住。
城外,就是号称五万的叛军。
而南京城里,能战之兵不过数千,还大多是老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孙世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在心中默默地问。
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报——!”
一声长长的嘶喊,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
“报——!江北捷报!”
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泞,脸上是风霜刻下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战报。
“启禀皇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发颤。
“江北前线大捷!孙帅在山东境内重创清军,清军全线溃退!我大明天军,大获全胜!”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懂那传令兵的话。
朱慈烺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殿下的传令兵,看着他手中那封战报,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喊道:
“江北前线大捷!孙大帅于山东境内伏击清军主力,重创清军,清军全线崩溃!我天军大获全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朱慈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身体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明朝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胜仗?
萨尔浒,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松锦,十三万精锐葬送。
一次又一次,大明的军队在清军铁蹄下溃败,尸横遍野。
而如今,孙世振一战毙敌十余万?
朱慈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失态的情绪涌上来。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
“好!”
第二个字,声音大了些,带着颤抖。
“好!!!”
第三个字,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殿中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然后,他笑了。
他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他笑了很久,笑到喘不过气,笑到不得不扶着龙椅才能站稳。
“孙卿!”他大声喊道,仿佛孙世振就在面前。
“孙卿不负朕!不负大明!”
他猛地转向群臣,眼中还带着泪光,却亮得惊人:“诸位爱卿,你们听到了吗?孙卿赢了!十余万清军,被他打得全军覆没!多尔衮狼狈北逃!我大明,赢了!”
满朝文武,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史可法第一个出列,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朱慈烺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却坚定:“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此乃天佑大明,陛下洪福!孙帅功在社稷,千秋不朽!”
他的声音刚落,整个朝堂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恭喜皇上!天佑大明!”
“孙大帅真乃当世战神!”
“有此大捷,何愁清虏不灭!”
“皇上圣明!天佑大明!”
群臣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
朱慈烺站在那里,看着跪倒的群臣,看着那传令兵手中高举的战报,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去年,孙世振带着他从北京一路南下,身边只有几个亲卫,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想起他们躲在破庙里,孙世振给他分析天下大势,说迟早有一天,要让清军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他想起孙世振在出征前,对他说:“陛下,臣此去,不胜不归。”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诸位爱卿平身。”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区区叛贼,何足挂齿?朕有孙卿这样的能臣干吏,何愁天下不定?何愁江山不复?”
朱慈烺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加倍抚恤,有功将士按功论赏。孙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孙卿的赏赐,朕得好好想想。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朕可不能小气了。”
朝堂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朱慈烺又转向史可法:“史爱卿,传令下去,将我军前线大捷的消息立刻诏告天下!”
“朕倒要看看,那潞王听到这个消息,还怎么睡得着觉。”
散朝后,朱慈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
忽然,他轻声说:“孙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从北京到南京,一路上,都是你在护着朕。如今,你又替朕扛住了清军,保住了江南。”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
“朕有你在,何愁大明不兴?”
风吹过大殿,卷起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