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内,原本的衙门已被改建为多尔衮的行辕。
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沉郁而肃穆,门前飘扬的八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这座千年古城易主的事实。
大堂内,灯火通明。
多尔衮高踞上座,虽是便装,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自去年率军入关以来,先败李自成,再定北京,如今亲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饮马长江,完成父祖数代未竟之业——这份得意,任谁都能从他眉宇间看出来。
“报——!”
一名信使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情报:“启禀摄政王,江南急报!”
“念。”多尔衮的声音沉稳有力。
信使高声念诵,当念到“杭州潞王朱常淓宣布监国,另立朝廷,与南京分庭抗礼”时,大堂内骤然爆发出阵阵哄笑。
“哈哈哈哈!”
多尔衮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
“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看向诸将,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诸位听听!咱们还没打到长江,他们自己就先乱了起来!那朱慈烺小儿,靠着孙世振那厮,在南京称帝,本以为有几分气候,如今呢?后方起火,潞王自立!哈哈哈哈!”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豪格大步上前,声音洪钟一般:“摄政王说得是!那孙世振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他如今率军在江北与我对峙,后方却出了这等乱子,岂能不惊慌失措?那朱慈烺小儿,恐怕此刻正在南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将孙世振调回去平叛!”
“肃亲王所言极是!”一旁的八旗将领也笑着接话。
“只要孙世振一撤,江北防线必然崩溃!我等便可兵不血刃,直抵长江!届时,南明内忧外患,岂有不灭之理?”
“哈哈哈哈!”帐中又是一阵哄笑。
多尔衮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孙世振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人之力。南明内部已乱,后方起火,他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声音中透着志得意满:“传令下去,命各营加紧休整。另派细作潜入江南,密切打探杭州与南京之间动向。只要孙世振一撤,我军立即掩杀过去,直取长江!”
“嗻!”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待众人散去,大堂内恢复了寂静。
多尔衮独自坐在上首,望着舆图上那条长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朱慈烺,孙世振……”他喃喃自语。
“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天命在我大清。你们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隐约可见军营中点点火光,那是他的八旗劲旅,是他纵横天下的资本。
“待我饮马长江,踏平南京,便算真正一统天下。父汗,大哥,你们的遗愿,就要在我手中完成了。”
他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当众将散去时,有一个人始终沉默不语。
洪承畴自始至终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言不发。
当豪格等人放声大笑时,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众人散去,他最后一个走出大堂。
夜色深沉,徐州城的街道冷冷清清。
洪承畴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向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无形的重量。
“大人,摄政王今日心情大好,咱们大清平定江南,指日可待啊!”一名亲兵忍不住凑上来献殷勤。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亲兵讪讪地退下,不敢再多言。
回到住所,屏退左右,洪承畴独自坐在书房中。
案上摊着一卷书,他的目光却透过书页,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杭州叛乱。
潞王自立。
钱谦益。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东林,又是东林。
当年他在大明为官时,便亲眼见识过这些清流的嘴脸。
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文章,办起实事来却一塌糊涂,争起权位来却比谁都积极。
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多少次被这些清流牵着鼻子走,多少次错失良机,多少次自毁长城。
如今,国难当头,清军压境,这些人竟还在内斗,还在争权夺利,还在为那一点点可怜的名位互相攻讦。
“可笑……可悲……可叹……”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孙世振。
那个年轻的将领,那个从未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名字,那个以孙传庭之子的身份横空出世的人。
皇极殿之变,血洗福王党羽,扶立朱慈烺……短短一年多,此人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败军之将,一跃成为南明的擎天之柱。
若孙世振早生十年……
这个念头在洪承畴脑海中一闪而过。
若孙世振早生十年,以他的胆略和谋略,或可在大厦将倾之前,力挽狂澜。
若他早生十年,或许辽东不会丢,或许松锦之战不会败,或许崇祯不会自缢煤山,或许……
没有或许。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历史没有如果,命运没有假设。
孙世振确实出现了,也确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此刻,江南内乱已起,他再怎么能干,也不过是独木难支。
“大局已定。”
洪承畴轻轻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庆幸,是惋惜,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惆怅?
他降清多年,为大清出谋划策,尽心尽力。
但骨子里那份汉人的血脉,那份对故国的复杂情感,终究难以彻底抹去。
看到南明将亡,他本该高兴,可此刻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吧。
那个孙世振,那个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那个人在做的,正是他当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
那个人在守护的,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却最终放弃的一切。
“若早几年……”他再次喃喃道,随即又苦笑着摇头。
“罢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窗外,夜色沉沉。
北方的天空下,是刚刚被清军征服的土地;南方的天空下,是一场即将爆发的内乱。
而他,洪承畴,一个被历史裹挟着向前的人,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卷书上。
书上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可他看了这么多年史书,到头来,依然看不透这人心,看不懂这兴替。
唯有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