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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海疆孤悬,抉择维艰

    福建,郑芝龙手中那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却仍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信尾那方鲜红的私印上——钱谦益,礼部尚书,文坛泰斗,江南士林的旗帜。这等人物,竟会行此谋逆之举?

    信中的内容,他已能倒背如流。

    钱谦益先是恭维郑氏雄踞东南,乃朝廷柱石;继而痛陈朱慈烺之失——信任武夫、轻视文臣、苛待宗室,桩桩件件,皆是“倒行逆施”;最后委婉透露拥立潞王之意,并许诺事成之后,可破例“封郑氏为王”。

    封王。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郑芝龙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他郑芝龙,从一介海商起家,纵横海上,收编海盗,垄断东南贸易,成为名副其实的“海上之王”。

    可即便如此,在朝廷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一个“海寇招安”的武夫,一个可以倚重、却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封王……那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若能成真,郑氏一门,将真正跻身于天下最顶尖的权贵之列,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然而,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将女儿郑婉嫁给了朱慈烺,与皇帝结为姻亲。

    虽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在朝廷与郑氏之间系上一根纽带,但名义上,他已是国丈。

    如今有人要推翻自己的女婿,另立新君,他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他的长子郑森,此刻正率领八千福建水师精锐,在遥远的北方战场生死不明。

    突然,一个的声音,打断了郑芝龙的沉思。

    他抬起头,见一名中年文士缓步走进书房。

    此人姓陈,名鼎,是郑芝龙最倚重的谋士,跟随他十余年,郑氏许多重大决策,皆有此人参与谋划。

    陈鼎见郑芝龙面色凝重,手中的信纸已被捏得微微发皱,心中便知有大事发生。

    “大人,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郑芝龙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陈鼎接过信,展开细看。

    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上的从容之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钱谦益……他们要另立新君?!”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郑芝龙缓缓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海面:“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陈鼎没有立刻回答,他捏着信,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向郑芝龙,沉声道。

    “大人,恕在下直言,此事……绝不能轻举妄动。”

    “哦?先生细说。”

    陈鼎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福建沿海,又缓缓移向长江口、南京、以及更遥远的北方。

    “大人请看,如今局势不明,胜负犹未可知。清军虽在江北占据上风,但明军并非全无还手之力。那位年轻的主帅孙世振,在下仔细研究过此人用兵之道。”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此人行事,完全不拘常理。从他掌兵以来的历次战役,便可窥见一二——平定江北四镇,便以雷霆之势突袭,一战而定;徐州之战,他以寡击众,设伏诱敌,将数倍于己的清军精锐杀得片甲不留;武昌之役,他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敌军犹豫观望之际,一举荡平那个拥兵数十万的巨寇。”

    陈鼎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钦佩:“每一次,都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败无疑之时,他却能绝地翻盘,以少胜多。此人用兵,极擅奇袭、设伏、分化瓦解,从不与敌人硬拼实力,而是专找对手最薄弱的环节下手。如此灵活机变,不拘一格的统帅,在下未曾见过几个。”

    郑芝龙听着,缓缓点头。

    他对孙世振的了解,自然比陈鼎更深。

    那个年轻人,从一介败军之将之子,短短时间便扶保太子登基,平定江南内乱,整军经武,北上抗清……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步步为营。

    “可是,”郑芝龙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

    “如今清军势大,多尔衮亲率主力南下,孙世振困守江北一隅,只能被动防守。他能撑多久?一旦他兵败,南京门户大开,我等在福建,又能独善其身吗?”

    陈鼎沉默片刻,郑重道:“大人所虑极是。但在下以为,正因为局势尚不明朗,我们才更不能急于下注。”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大人莫要忘了,大公子……还在北方。”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郑芝龙心中一震。

    郑森……他的长子,他最器重的继承人,此刻正率领八千福建水师精锐,在孙世振麾下作战。

    “我们安排在水师中的眼线,之前每隔三五日,便有密报传来。”陈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可是,最近一封情报,已经是半个月之前了。”

    郑芝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鼎继续道:“那封情报上说,大公子正率部袭扰清军粮道,屡次得手。此后,便再无消息。”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在下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陈鼎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水师已然全军覆没,大公子……凶多吉少。”

    郑芝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但这一种可能,在下以为,概率极低。”陈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即便水师遭遇重创,也终会有败兵逃回。毕竟清军水师孱弱,根本无法对我福建水师形成致命威胁。他们可以在陆地上击败明军,但在水上,想要全歼八千熟悉海战、进退自如的福建将士,几乎没有可能。”

    郑芝龙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

    “所以,在下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陈鼎一字一顿道。

    “大公子所部,已经接到了新的任务,远离了原先的作战区域。因此,他们才会与我等安排的线人失去联系。”

    “新的任务?”郑芝龙喃喃道。

    “正是。”陈鼎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大人您想,孙世振如今被清军主力死死缠住,只能被动防守。以他此前的用兵风格,他会甘心坐以待毙吗?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面战场陷入僵持,他会不会……另辟蹊径?”

    郑芝龙的眼睛,骤然眯起。

    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陈鼎的手指,移向了那片浩瀚的大海,移向了北方那些清军意想不到的薄弱之处。

    “大公子率领的八千水师,是我福建精锐,能征惯战,来去如风。如果孙世振真的有更大的图谋……”陈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重。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带着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须发,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纠结。

    一边是钱谦益的密信,许诺封王,诱惑巨大;另一边是儿子的生死,女婿的安危,以及那个他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孙世振,究竟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陈鼎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郑芝龙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分析,而是时间和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