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阿济格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将领头上。
“如果明军提前察觉我军的意图,立刻撤退,我们的合围计划岂不是要破产?”
他眉头紧锁,粗犷的脸上满是疑虑。
“孙世振那厮,能从北京一路带着太子逃到南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江南,这样的人,会是轻易上当的蠢货吗?”
大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阿济格的问题,戳中了这个计划最致命的软肋。
明军不是傻子,孙世振更不是。
他们既然能设伏包围鳌拜,必然已经考虑到了清军会来救援。
如果清军援兵规模太大,他们完全可以放弃包围,主动撤退,避免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到那时,所谓的“反包围”,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洪承畴身上,这个清廷大学士,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阿济格的质疑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英亲王所虑极是。”洪承畴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
“明军确实可能察觉我军意图而撤退。所以,此计的关键,不在于援军多寡,而在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平衡。”
“平衡?”阿济格皱眉。
“正是。”洪承畴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鳌拜被围的位置。
“支援鳌拜将军的部队,人数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明军畏惧我军势大,必会放弃包围,主动后撤;太少了,则无法给明军施加压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要让明军觉得,我军派出的只是常规救援部队,他们的目的是救出鳌拜,而非其他。要让孙世振相信,只要他坚持围困鳌拜,与我军援兵对峙,就还有机会全歼鳌拜所部。”
“如此一来,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吸引在前线,而忽略后方的威胁。”
大帐内鸦雀无声,那些将领们盯着地图,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不得不说,洪承畴这个计划,确实精妙。
以鳌拜为饵,吸引明军主力,然后迂回包抄,反客为主。
但精妙的另一面,是残酷。
以鳌拜为饵,意味着鳌拜和他麾下的一万两黄旗精锐,要承受最大的风险,要成为那个吸引狼群注意力的“肉”。
如果他们没能撑到迂回部队抵达,如果明军提前攻破他们的防线,如果……
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足以让这一万精锐全军覆没。
“洪承畴!”
一个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豪格猛地站起身,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洪承畴,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你想干什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想将鳌拜当成诱饵吗?!我八旗勇士,岂能……岂能……”
豪格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指着洪承畴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八旗勇士,岂能成为你算计的棋子?!鳌拜可是两黄旗的人,是我大清的‘巴图鲁’!你让他去送死?!”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其他满洲将领虽然没有像豪格那样直接爆发,但看向洪承畴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洪承畴是汉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虽然他在清廷位高权重,虽然他为大清出谋划策,立下汗马功劳,但在这些满洲贵胄眼中,他始终是“外人”。
如今,这个“外人”提出要用两黄旗的勇士当诱饵,这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面对豪格的怒火,洪承畴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肃亲王息怒。在下并非想让鳌拜将军送死,而是在分析局势,权衡利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豪格,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是战争,肃亲王。战争,总会有牺牲。”
豪格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但随即更加愤怒:“牺牲?凭什么牺牲的是两黄旗的人?凭什么是我大清的勇士?!”
洪承畴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悲凉。
“因为,如今被围的,是鳌拜将军。”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如果被围的是其他任何人,在下或许会提出别的策略。但被围的是鳌拜将军,是两黄旗的悍将,是陛下直属的‘巴图鲁’。这个身份,决定了我们必须救他,而且必须大张旗鼓地救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等坐视鳌拜将军被围而不救,或救援不力,两黄旗的将士会怎么想?朝廷内外会怎么看?太后和陛下又会如何看摄政王?”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却也直指核心。
豪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洪承畴说的是对的,正因为被围的是鳌拜,是两黄旗的人,所以才必须救,而且必须救得轰轰烈烈,救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这是政治,也是现实。
“肃亲王,”洪承畴放缓了语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劝慰的意味。
“在下并非想让鳌拜将军去死。恰恰相反,在下相信,以鳌拜将军的勇猛和他麾下将士的悍勇,只要我军能按时抵达预定位置,他完全可以撑到迂回部队完成合围。”
“届时,不仅可以解鳌拜将军之围,还可以一举重创孙世振的主力,打通我军南下的通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变得愈发沉重。
“诸位,请想一想。孙世振麾下的明军,虽然新编不久,但战力不弱。此番若能借鳌拜将军为饵,将其主力一举围歼,我军南下之路将再无阻碍。南京城,大明的新朝廷,将唾手可得!”
“反之,”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若我军因顾忌牺牲,瞻前顾后,错失良机,让孙世振的主力从容撤退。待他日后重整旗鼓,再与我军决战,届时死伤的,又何止一万?”
“是牺牲一万人,换取得胜的机会,一劳永逸;还是畏首畏尾,错失战机,将来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豪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豪格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明白洪承畴说的道理?何尝不知道这是战争,总会有牺牲?
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让鳌拜去当诱饵,他如何能够甘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拉了拉衣袖。
那是他的亲信,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劝诫。
豪格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将领,那些人的目光躲闪,表情复杂,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颓然地坐回座位,不再说话。
大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汇聚到了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多尔衮。
自洪承畴提出那个计划以来,他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权衡。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打断他的思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噼啪作响,帐外偶尔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轻响。
多尔衮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鳌拜被围的位置,到洪承畴提议的迂回路线,再到明军可能的后撤通道,最后落到整个战场的局势上。
他必须做出决定,这个决定,关系着一万八旗精锐的生死,关系着清军能否突破明军的防线,关系着南下大业的成败,更关系着他作为摄政王的权威和声望。
他可以选择洪承畴的计划,以鳌拜为饵,冒险一搏。
赌赢了,一战定乾坤,南下之路再无阻碍。
赌输了,鳌拜和一万两黄旗精锐全军覆没,他多尔衮将成为众矢之的,两黄旗的怒火将烧向他,顺治母子会如何看他?朝廷内外会如何议论?
他也可以选择稳妥之策,派大军强攻救援鳌拜,不计代价也要把他救出来。
这样,至少能保住鳌拜,能给两黄旗一个交代,不会落下任何话柄。
但代价是,孙世振的主力很可能趁机撤退,错失围歼良机,让这场仗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日后,清军还要继续与明军对峙,还要继续付出更大的伤亡,才能慢慢向南推进。
到底该如何选择?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豪格的愤怒,阿济格的疑虑,其他将领的沉默,以及洪承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