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09章 庙算之变,文臣献策

    徐州以北的一片开阔原野上,旌旗如林,营寨相连,森严的壁垒与纵横的壕沟将一片不小的区域化为了巨大的军事堡垒。

    这正是孙世振所率领的南明江北防线主力,他们没有如清军预想般龟缩于坚城之后,反而一反常态,将大军主力开出野外,扎下了这座看似冒险,却又暗藏玄机的大营。

    几乎在明军营寨初具规模的同时,清军先锋的斥候便将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星夜传回了后方。

    清军南下的中军大帐规模宏大,以牛皮和毡毯覆盖,虽不如北京宫殿奢华,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帐外精甲侍卫环立,目不斜视;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江淮早春的湿寒。

    多尔衮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他身着石青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的冷峻与手中下意识摩挲着的一柄玉如意,无不透露出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威仪。

    帐中,鳌拜与吴三桂肃立在下,正在禀报前军所见。

    “启禀摄政王,”鳌拜声若洪钟,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战场归来的风尘与固有的倨傲。

    “我军探得,南明军主力约七八万人,由其主帅孙世振亲自统领,并未据守城池,反而在平野上扎下连营,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要与我大军野外决战的架势!”

    “哦?”多尔衮原本半阖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鳌拜和吴三桂。

    “野外扎营?这孙世振……果然不循常理。”

    他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面前的简陋地图上划过:“据城而守,倚仗坚壁消耗我军锐气,待我师老兵疲再行反击,方是弱旅对抗强兵的正理。这孙世振,去年能在徐州设计伏杀多铎,绝非鲁莽无谋之辈。他敢出城野战,必有倚仗。”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他虽志在吞并江南,但多年的军政生涯,尤其是去年多铎的意外兵败,让他对南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硬对手孙世振,抱有极高的警惕。

    “摄政王明鉴!”鳌拜立刻接口,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

    “管他有什么倚仗!我八旗劲旅,野战无敌!他既然自己出来找死,省了咱们攻城的麻烦!请摄政王下令,让奴才与吴三桂即刻整军,踏平那座营寨,生擒孙世振,献于麾下!”

    他的话语充满了满洲将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野战歼灭明军主力的渴望。

    若能在此一举击溃孙世振主力,江南门户洞开,便是盖世奇功。

    吴三桂立于一旁,并未立刻附和鳌拜的请战。他微微垂目,似在思索。

    多尔衮并未立刻回应鳌拜,他的目光转向吴三桂:“吴三桂,你前军看得最真切,你以为如何?”

    吴三桂拱手,语气谨慎:“回摄政王,孙世振营寨选址颇有心机。其营垒构筑迅速,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非仓促而成,显然早有预谋。我军若正面强攻,虽倚仗精锐,必有一场恶战,伤亡……恐难预料。且孙世振用兵诡诈,惯用火器、陷阱,去年豫亲王便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强攻或许能胜,但代价可能很大,而且有中计的风险。

    鳌拜不满地哼了一声,正想反驳,帐中另一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文士袍服,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貂裘,正是最早投效清廷、深受重用的汉人谋臣——范文程。

    他此刻并未坐在武将之列,而是居于文臣班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

    “范先生有何高见?但讲无妨。”多尔衮对范文程颇为礼遇。

    此人精通汉家典章制度,献计献策屡有功勋,是清廷稳定关内、收拢人心的重要智囊。

    范文程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先是对多尔衮躬身一礼,然后才开口道:“适才聆听鳌将军与平西王所言,孙世振此举,确乎反常。然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自南明新立以来,整军经武,整合江南,乃至去年阵斩豫亲王,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大明治下残喘之江南,重塑脊梁,撑起了半壁天下。其才具、其心志,绝非寻常武将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回到多尔衮脸上:“如此人物,明知我军势大,八旗野战锐不可当,却仍敢出城列营,邀战于野。奴才以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确有奇谋诡计,自信可于野战中重创我军;其二,便是他已至穷途末路,江南内部生变,粮饷不继,或后方有巨大压力,逼得他不得不行此险招,以求速战。”

    “无论是哪一种,”范文程的声音加重。

    “对我大清而言,强攻硬打,即便最终取胜,正如平西王所言,八旗勇士的鲜血,也必将大量流淌在江北大地。孙世振麾下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困兽犹斗,其惨烈可以想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善之策。”

    “那依先生之见?”多尔衮手指轻叩扶手,若有所思。

    “奴才以为,当此之时,不妨先试之以文攻,再决之以武略。”范文程从容道。

    “孙世振虽为南明支柱,然其根基终究在南京。南明朝廷,自福王旧事以来,党争未息,猜忌犹存。孙世振手握重兵,威震江南,岂能不为南京小朝廷所忌?我大军压境,正是其内外交困、最为敏感之时。”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充满说服力:“奴才请命,愿亲往孙世振营中一行,以我大清摄政王之名,对其进行最后一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王之赏!此举,纵不能立时令其倒戈来降,亦可达成三利:

    “一者,可探其虚实,观其营寨布置、士卒士气,察其是真有恃无恐,还是外强中干。二者,可乱其军心。我使节往还,营中将士必生疑虑,猜度其主将是否动摇,士气可沮。三者,最为紧要——可离间其与南京之关系!无论孙世振是否接见,是否严词拒绝,此事一旦传回南京,南明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忌惮孙世振功高震主之辈,岂能不生猜忌?弹劾其‘通虏’、‘图谋不轨’的奏章,恐怕即刻便会雪片般飞往御前!如此,孙世振前线抗敌,后方掣肘,纵有通天之能,亦将束手束脚,败亡可期矣!”

    范文程说完,再次躬身:“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纵不成,亦为我大军全力一击扫清障碍,奠定胜机。请摄政王三思!”

    帐中一片寂静,鳌拜皱着眉头,显然对“劝降”这种在他看来婆婆妈妈的手段不甚感冒,但范文程分析的“离间”之效,又让他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吴三桂则垂首不语,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尔衮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

    范文程的提议,确实击中了他心思的某个角落。

    武力征服固然痛快,但若能以更小的代价,甚至从内部瓦解这个难缠的对手,无疑更具诱惑力。

    去年多铎的失败提醒他,这个孙世振不能用看待普通明将的眼光来衡量。

    终于,多尔衮抬起头,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做出了决断:“范先生老成谋国,此计大善!便依先生所言。”

    他随即下令:“鳌拜,吴三桂,你二人前锋兵马,暂缓进攻,但需加强戒备,压迫明军营寨,不可使其松懈。多派哨探,监视明军一举一动。”

    “喳!”鳌拜、吴三桂领命。

    “范先生,”多尔衮看向范文程。

    “便劳你辛苦一趟。带上本王的亲笔书信,许孙世振若降,必封王爵,赐铁券,世镇江南!你需见机行事,察言观色,务必将那离间种子,深植于南明君臣之间!”

    “奴才领旨!必不辱命!”范文程郑重一揖,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片刻之后,一队打着清廷使节旗帜的小规模人马,自清军大营而出,在数骑精锐巴牙喇的保护下,向着南方那旌旗林立的明军大营,不疾不徐地行去。

    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硝烟味依旧浓烈,但在刀光剑影之外,一场不见硝烟的攻心之战,已然悄然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