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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试点启动,万般艰难

    深秋的运河两岸,芦苇已是一片枯黄。临清闸的闸吏刘富——就是凌初瑶三个月前见过的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此刻正站在闸口的凉棚下,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卷新刷的告示。

    告示是昨日刚贴出来的,白纸黑字,盖着“漕运整顿特使”的朱红大印。上面写着:自即日起,临清闸过闸收费依新例——五百石以下船收银一两,每增五百石加五钱,不得以任何名目私加;收费须开正式票据,票据一式三份,船主、闸署、漕运监察司各执一份;严禁克扣银两成色,违者严惩。

    凉棚外围着几十个船主和漕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爷,这……这是真要改?”一个老船主小心翼翼地问。

    刘富脸上的肉抖了抖,勉强挤出笑容:“改!当然要改!特使大人亲自定的章程,咱们得照办。”他转头对身后两个小吏喝道,“听见没有?从今天起,就按新规矩办!”

    “是,是!”小吏连声应着。

    凌初瑶站在不远处的官船上,透过舷窗看着这一幕。大丫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婶婶,这个刘富,答应得也太痛快了。三个月前咱们来时,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事出反常必有妖。”凌初瑶淡淡道,“让冬生盯紧些。还有,派两个人去下游码头,听听船工们私下怎么说。”

    “是。”

    头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过闸的漕船井然有序,小吏们规规矩矩收费开票,刘富甚至亲自在闸口巡查,见有船主不懂新规,还耐心解释。消息传回京城,朝中有些等着看笑话的官员私下议论:“看来这凌氏,还真有两下子。”

    第四天,出事了。

    清晨,闸口排队的漕船中,忽然有一艘船的船主和闸吏吵了起来。

    “我这船明明载重八百石,凭什么按一千石收费?!”船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红脖子粗。

    闸吏指着船身的吃水线:“你看这吃水,分明超载了!按规矩,就得按一千石算!”

    “我船里装的是棉花!棉花轻你不知道吗?!”

    “我管你装什么,吃水线说了算!”

    争吵声引来了刘富。他背着手踱过来,听完双方说辞,皱眉道:“按新规,载重以船籍登记为准。你这船籍册上写的是多少?”

    船主连忙递上船籍册:“八百石!白纸黑字!”

    刘富接过册子,翻看了片刻,忽然指着某一处:“这里有个批注,‘此船经改,实际载重一千石’。你看,这不是写着吗?”

    船主凑过去看,脸色大变:“这……这批注是刚加的!墨迹都没干透!”

    “胡说八道!”刘富沉下脸,“册子一直是你自己保管,谁能动手脚?分明是你想逃税!”

    争执间,后面的船越堵越多。有船主开始不耐烦地吆喝,有漕丁跟着起哄。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婶婶,要不要过去?”大丫急道。

    凌初瑶摇摇头:“再看看。”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挤出几个壮汉,嚷嚷着:“新规新规,越改越乱!以前虽然多收钱,好歹清楚明白!现在倒好,说不清道不明了!”

    “就是!什么狗屁新规!”

    “咱们不认!还按老规矩来!”

    骚动迅速蔓延。几十个漕丁围了上来,闸口乱成一团。刘富“焦急”地喊着“大家冷静”,却暗中对那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站在高处的凌初瑶看得清清楚楚。

    “冬生。”她唤道。

    “在。”

    “带人下去,把带头闹事的那几个,还有那个闸吏,全部控制住。分开询问,单独问话。”

    “是!”

    二十名羽林卫早就在待命,闻令立刻冲下官船。他们都是精锐,动作干脆利落,片刻间就把闹得最凶的五个壮汉和刘富全都制住,押到一旁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闸口瞬间安静下来。船主和漕丁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凌初瑶这才走下官船,来到闸口。她没有看那些被押走的人,而是径直走到那个还愣着的船主面前。

    “你的船籍册,给我看看。”

    船主颤巍巍递上册子。凌初瑶翻开,果然看到那一行“批注”——墨色新鲜,字迹潦草,与册子原本工整的登记字迹截然不同。

    “这册子,这几日可曾离过身?”

    “回……回大人,小人一直贴身收着,就昨晚……昨晚刘闸吏说需要核对,借去看了半个时辰……”

    凌初瑶点点头,又走到一艘正在过闸的漕船旁,问船主:“按新规,你这船该交多少?”

    船主老实答:“一千石,该交一两五钱。”

    “实际交了多少?”

    “一……一两五钱。”船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但刘闸吏说,新规刚施行,账房还不熟,让小人先交现银,票据……票据过后再补。”

    凌初瑶眼中寒光一闪。

    半个时辰后,冬生来回禀。

    “夫人,问清楚了。那五个闹事的,都是临清本地泼皮,每人收了刘富三两银子,让今天来闹场。那个船主的船籍册,也是刘富昨晚借去后偷偷添的批注。还有——”冬生顿了顿,“刘富交代,是济南府漕运分司一位姓钱的副使授意他这么做的。钱副使说,只要把新规搅黄了,就保他升任分司主事。”

    “济南府漕运分司……”凌初瑶冷笑,“手伸得够长。”

    她转身对随行的户部老吏道:“张大人,按律,伪造官文书、煽动闹事、收受贿赂、阻挠新政,该当何罪?”

    老吏躬身:“数罪并罚,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好。”凌初瑶提笔,当场写下一道公文:“临清闸吏刘富,伪造船籍,煽动滋事,阻挠漕运新政,罪证确凿。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押送济南府衙,交按察司严审。其所涉赃款,悉数追缴。临清闸事务,暂由副闸吏代理,若再有不法,严惩不贷!”

    她盖上特使银印,交给冬生:“派人连夜送去济南。告诉按察使,这是陛下的意思——漕运整顿,谁敢阻挠,就拿谁开刀。”

    “是!”

    刘富被押走时,面如死灰。闸口的船主和漕丁们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女特使,不是来走走过场的。

    接下来的日子,临清闸风平浪静。收费规规矩矩,票据一张不少。船主们起初还战战兢兢,后来发现确实省了钱,渐渐露出笑容。

    但凌初瑶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十月底,她转往京畿段,推行“劳役雇募”改革。

    这里的阻力更大。京畿州县许多官员的“灰色收入”,一大部分就来自征发民夫的克扣。凌初瑶刚到通州,就收到了三封没有署名的恐吓信——一封塞在驿站门缝,一封夹在公文里,还有一封,竟然出现在她卧房的枕下。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漕运水深,夫人慎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夫人有儿,当为后人着想。”

    随行的羽林卫统领脸色铁青,要加派护卫。凌初瑶却摆摆手:“不必。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把雇募的工价又提高了两成——日薪四十文,管一顿干饭,十日一结,绝不拖欠。

    告示贴出的第一天,应者寥寥。许多民夫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第二天,凌初瑶亲自来到招募点。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棉布衣裙,坐在条凳上,对围观的人群道:“我知道大家怕什么。怕干了活拿不到钱,怕得罪了里正保长,日后被报复。”

    她指着身后羽林卫举着的牌子:“但今日,我凌初瑶在此立誓:凡应募者,工钱当日结算,若少一文,你们可直接去京城靖边男爵府找我。若有人因应募而遭报复——”她一字一句,“我必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人群骚动起来。

    终于,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颤巍巍走出来:“夫人……小人,小人愿意干。”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第三天,招募点前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开,沿途州县的里正、保长们坐不住了。他们联名上书,说凌初瑶“抬高工价,扰乱市场”“引诱民夫荒废农事”。

    奏章送到京城,皇帝只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再无下文。

    十一月初,第一艘按新图纸建造的漕船在通州船坞下水。船体果然更窄长,船首破水处做了尖削设计。试航那天,凌初瑶亲自登船。

    船行至运河中段时,舵手忽然惊呼:“不好!水下有障碍!”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嘎啦”一声闷响——撞上什么东西了。

    幸亏船速不快,没有倾覆。停船检查,发现水下被人暗中投了大量乱石,正好在新船试航的航道上。

    凌初瑶站在船头,看着工人们下水打捞乱石,脸色冰冷。

    “婶婶,”大丫气得发抖,“这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凌初瑶淡淡道,“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她转身对船坞主事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新造船坞,昼夜派人巡逻。再发现此类破坏,一律按破坏军需论处——那是要掉脑袋的。”

    “是!”

    傍晚,凌初瑶回到驿站。屋里炭火暖融,她却觉得心头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