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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纺车投产,女工受益

    京城的春意已浓得化不开。柳絮纷飞如雪,桃花谢了,海棠正盛。

    城南裕丰织坊的后院里,却是另一番与风花雪月无关的热闹景象。十台簇新的“八骏纺车”整齐排成两列,黑亮的木料在透过天窗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黄铜部件闪着沉稳的金色。纺车前,站着二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女子,从十五六岁的姑娘到三四十岁的妇人皆有。她们大多穿着半旧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得严实,脸上带着紧张、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方世安亲自站在前面,旁边是墨渠派来的两位熟练学徒——阿木和小锤。方世安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却温和:“各位婶子、大姐、妹子,从今儿起,咱们裕丰就添了这些新家伙什,叫‘八骏纺车’。这机器,比咱们平日里用的手摇纺车快得多,也省力得多!从今天开始,阿木师傅和小锤师傅会教大家怎么用。大家不用怕,这东西看着复杂,上手了就容易!”

    女工们相互看看,低声交头接耳,眼神里有怀疑,也有跃跃欲试。

    阿木是个憨厚壮实的年轻人,他挠挠头,走到一台纺车前,笨拙但清晰地讲解:“大家看,这是脚踏板,用脚前后踩,就带动上面的大轮子转。手呢,不用摇,空出来做这个——”他拿起一束预先理好的棉条,示范如何引入导纱口,如何接断头,“脚要匀着劲儿踩,手要跟得上纱走,一开始慢点没关系,熟了自然就快了。”

    小锤则更机灵些,补充道:“这机器金贵,但不用怕弄坏。每天上工前,咱们要先检查各处的螺丝紧不紧,皮带松不松,给这几个转轴点上两滴油。下工时,要把机器擦干净。有啥不对劲的声音,立刻停下喊我们,千万别自己硬来!”

    讲解完,便让女工们轮流上前尝试。起初自是手忙脚乱,顾脚顾不了手,纱线断了接,接了又断,踩踏板的节奏也乱七八糟。但阿木和小锤极有耐心,一遍遍纠正、示范。方世安也不催促,只在旁边看着,偶尔鼓励两句。

    到了第三日,情形便大不相同。手脚协调的女工渐渐找到了节奏,“咔嗒咔嗒”的机械声从生涩变得流畅均匀。一个叫周大嫂的妇人,原本就是坊里最快的纺纱好手,她适应得最快,到第五日时,已能同时照看两台纺车,纺出的纱线均匀不断,引得其他女工啧啧称奇。

    “乖乖,这机器神了!我以往摇一天纺车,胳膊都抬不起来,也纺不出这么多纱线!”

    “可不是,脚上用力,手倒是轻省了。就是这眼睛得一直盯着,不敢走神。”

    “我娘还说我来织坊是胡闹,说女人家抛头露面……等我拿了工钱回去,看她怎么说!”

    女工们休息时聚在一起喝水,叽叽喳喳,脸上少了最初的惶恐,多了亮晶晶的光彩。

    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

    裕丰织坊的账房前罕见地排起了队。领钱的不仅仅是原来的老织工,还有那二十个新招的纺纱女工。她们捏着方世安提前发下的、写着名字和工时的条子,紧张地等待着。

    周大嫂排在最前面。账房先生拨着算盘,高声道:“周王氏,本月纺纱计件,外加看顾两台新机补贴,共得工钱……一两二钱银子,外加三百文伙食补贴!”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一两二钱!这比许多壮年男劳力在码头扛活挣得还多!更何况还有三百文补贴!

    周大嫂接过那一小锭银子和一串铜钱,手微微发抖。她紧紧攥住,像是怕它飞了,转身挤出人群,走到院子角落,背对着众人,肩膀轻轻耸动。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抹了抹脸,转过身时,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咧开了大大的、抑制不住的笑容。

    后面的女工一个个上前,领到的钱有多有少,但最少的也有八百文,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嚼用。领到钱的女子,有的当场就掉了眼泪,有的反复数着那几枚铜板,有的小心翼翼把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脸上都焕发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安心和希望的神采。

    “我能给娃扯块新布做夏衫了!”

    “攒着,攒着给爹抓药!”

    “明天给我娘割半斤肉回去!”

    细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念叨声,在春风里飘散。

    裕丰织坊女工收入丰厚的消息,像长了脚,很快传遍了城南,又扩散到西郊流民聚集的棚户区。许多生活无着的妇人鼓起勇气,来到裕丰询问是否还要人。方世安没有盲目扩招,而是记下名字住址,言明等下一批纺车到位,再行通知。即便如此,也给了许多人盼头。

    市井间的议论风向,也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茶馆里,有人闲谈:“听说了吗?裕丰织坊用了靖边男爵夫人弄的新纺车,女工工钱发得足,好些人家日子好过多了。”

    “何止!我隔壁刘家的闺女就在里头,以前在家搓麻绳,一天挣不到十文钱,如今一个月拿回来快一两银子!刘婆子现在逢人就说凌恭人好。”

    “啧,以前还说人家妇人干政,瞎折腾。如今看来,是真给咱们小老百姓谋了实惠。我家那口子也心动了,说想去问问裕丰还收不收人……”

    甚至有那等心思活络的说书人,将这事编成了段子,在茶馆里讲“贤德恭人巧造纺车,贫家女子喜得活路”,引得满堂喝彩。

    这些零零碎碎的赞誉,自然也传到了凌初瑶耳中。大丫眉飞色舞地学给她听,凌初瑶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她轻车简从,去了趟裕丰织坊。没有提前知会,只带了大丫和一名护卫。

    从侧门进去,便听见后院传来整齐而有韵律的“咔嗒”声,如同巨大的织机在呼吸。她站在廊下,静静看了一会儿。

    二十台“八骏纺车”已全部到位,四十名女工各司其职,手脚麻利。纱线如泉涌,在纺锤上迅速累积。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棉絮,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方世安闻讯赶来,额上带着汗,要行礼,被凌初瑶抬手止住。

    “方东家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忙碌的女工身上,“大家可还适应?”

    “适应,适应!”方世安连连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如今效率比从前高了五六倍不止!棉纱成本降了三成,咱们的粗布价格也降了些,买的人更多了。工钱都按时足额发放,大家干劲足得很!就是这个月,已经有七户人家来退租了西郊的棚子,在附近赁了正经屋子住……”

    他絮絮说着变化,琐碎而真实。

    凌初瑶慢慢走到一台纺车前。操作纺车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脸颊因劳作泛着健康的红晕。见凌初瑶走近,她有些紧张,动作顿了顿。

    “别停,你忙你的。”凌初瑶温声道,目光掠过姑娘那双灵巧但已有些粗糙的手,“在这里做工,觉得如何?”

    姑娘看了方世安一眼,见他点头,才小声但清晰地说:“回夫人的话,好。能吃上饱饭,月尾还能给家里捎钱。我娘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小弟也送去念两天蒙学,认几个字……”她说着,眼中闪着光。

    凌初瑶点点头,没再多问。她又四下看了看,见角落专门隔出了个小间,里面摆着水桶、干净布巾和一个小药箱。

    “那是工友们喝水歇脚、还有万一碰伤擦药的地方。”方世安连忙解释,“按契约里写的预备的。”

    凌初瑶“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了织坊,坐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和目光。

    大丫看着夫人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道:“婶婶,您看她们多高兴。您这是做了大好事。”

    凌初瑶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良久,才轻轻道:“我做的,不过是递了把钥匙。真正打开门,让光照进去的,是她们自己那双肯干活、能干活的手。”

    马车驶过喧闹的市井,驶向巍峨的皇城方向。

    “泽被女子”……她咀嚼着这个不知何时起扣在自己头上的名头,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而更沉甸甸的。

    一把钥匙,能开一扇门。可这天下,还有多少扇紧闭的门后,是渴望光亮的眼睛?

    路还很长。

    但听着耳畔似乎还未远去的、那充满生命力的“咔嗒”声,她微微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