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摇椅节奏成了宇宙心跳,《养老金到账神曲》洗脑万界后,日子便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滴答滴答走得稳当又略显单调。
锦鲤池底那些黑洞珍珠沉淀成了幽暗的底色,星鳞在其中穿梭时,鳞片偶尔会带起一丝漆黑的光尾,像在墨绸上绣银线。监理神这日来报账时,手里除了数据板,还捧着一只透明的储物罐——罐子里是细密的、闪着七彩流光的粉末。
“冕下,这是‘宇宙清洁度评估报告’的量化数据。”他将罐子放在石案上,“用纳米级传感器在全宇宙三亿个采样点收集的尘埃、污染物、负能量残留,压缩成的‘文明洁净指数’样本。”
萧珩正在梅树下调整太极剑的剑穗——穗子是用上次打赏黑洞的余烬编织的,漆黑中透着星点。闻言抬眼:“结果如何?”
“整体提升百分之四十二。”监理神顿了顿,“但……分布极度不均。”
水镜自动亮起,显现出一幅星图。图上无数光点闪烁,颜色从纯白到深灰不等,代表各文明的洁净程度。纯白光点寥寥无几,深灰的却连成一片,像宇宙这张绸缎上洗不掉的污渍。
“最干净的……”监理神指向星图角落一个几乎白得刺眼的光点,“是‘净尘族’,碳基硅基混合文明,全族上下有重度洁癖,连思想都要每天用‘逻辑消毒液’清洗三遍。他们的母星干净得……连细菌都活不下去。”
苏璃从摇椅里起身,走到水镜前,盯着那个光点看了片刻:“其他文明呢?”
“大部分在及格线徘徊。”监理神滑动星图,“有些是硬件问题——比如熔火族,天生带岩浆,再怎么清洁也难免落灰;有些是软件问题——比如快乐神那帮笑话艺人,整天生产‘精神垃圾’,负能量指数居高不下。”
苏璃没说话。她走到那堆“拆迁文物”前,目光掠过假牙、老花镜、痒痒挠、保温杯、假发,最后停在角落里那只黄铜痰盂上。
盂身依旧锃亮,珐琅彩的斑驳在晨光里像岁月的勋章。自从上次授给清洁蚁族、又被供奉成圣物后,这痰盂就成了宇宙卫生系统的“图腾”。但此刻,它静静地呆在角落,像在等待什么。
“净尘族……”苏璃拎起痰盂,掂了掂,“他们清洁做到极致,图什么?”
“图……”监理神翻出数据板里的访谈记录,“他们的族长说:‘洁净是宇宙的本源状态,我等不过是在擦拭蒙尘的镜子,让真理映照得更清晰。’”
“哦?”苏璃挑眉,“那本宫就给他们一面……擦得最亮的镜子。”
她拎着痰盂走回水镜前,另一只手虚空一抓——从锦鲤池底捞起一把黑洞珍珠。珍珠在她掌心融化、重组,化作无数细碎的黑色晶钻,每一粒都蕴含着被压缩的星芒与文明愿力。
她将晶钻撒向痰盂。
晶钻落在黄铜盂身上,却没有弹开,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悄无声息地嵌了进去。珐琅彩的斑驳处,晶钻填补出繁复的星图纹路;盂口边缘,晶钻镶成一圈细密的齿状光环;就连盂底“内务府监造”的字样旁,都多了一行微缩的星际坐标——净尘族母星的位置。
痰盂变了。
它依旧是一只痰盂,但此刻更像一件神器:黄铜的底色映着晶钻的暗芒,斑驳的彩纹流动着星图的轨迹,整体散发着一种“极致洁净”与“极致荣耀”并存的气场。
“传净尘族族长,三日后辰时,来领奖。”苏璃将痰盂墩在石案上,盂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沉厚如钟的“嗡”鸣。
消息传出的刹那,万界哗然。
不是因为颁奖——创世神颁奖大家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奖品的性质:痰盂,镶钻痰盂,曾经被清洁蚁族供成圣物的痰盂,现在要颁给另一个卫生标兵?
宇宙论坛上,热帖刷屏:
《论痰盂在宇宙荣誉体系中的象征意义演变》
《清洁蚁族圣物易主,是传承还是迭代?》
《理性分析:镶钻痰盂的市场估值及收藏前景》
净尘族族长收到传讯时,正在用纳米级刷子清洁母星的大气层滤网。他放下刷子——动作精准如机械,不溅起一丝尘埃——调出数据流,仔细阅读了三遍,然后对全族发布通告:
“创世神冕下将授予我族最高卫生荣誉。此乃我族擦拭宇宙镜面之努力,终得映照。全体族人,即刻开始三级洁净准备,以最纯粹之态,赴冕下之约。”
净尘族疯了。
不是激动的疯,是洁癖发作式的疯。全族上下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扫除:星球表面抛光到能照见人影,大气层过滤到没有任何杂质,连族人的思维网络都被反复消杀,确保每一个念头都纯净无垢。
三日后辰时,净尘族族长驾到。
来的不是飞船,是一团纯粹的光。光在庭院外凝聚成人形——一个通体雪白、连睫毛都是银色的碳基生命体,穿着同样雪白的长袍,袍角不染纤尘。他落地时,脚下的青石自动泛起一层光膜,仿佛连石头的“脏”都在抗拒他的洁净。
“拜见冕下。”族长躬身,声音清澈得像冰泉滴落玉盘。
苏璃坐在摇椅里,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石案上的痰盂:“那是你的。”
族长走到石案前,目光落在痰盂上。他看了很久——不是欣赏,是在用肉眼进行纳米级扫描。扫描完毕,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震撼。
“完美……”他轻声说,“材质纯净度99.9999%,晶钻镶嵌误差小于一纳米,能量波动与洁净法则共鸣率100%……这已不是器物,是‘洁净’这个概念的物质化身。”
他伸出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如同精密仪器——稳稳捧起痰盂。
就在他触碰痰盂的刹那,异变突生。
痰盂晶钻大盛,星图纹路流转,投射出一幅全息影像:那是净尘族母星,影像不断放大,穿透大气层、地表、地壳,直抵星球最核心处——那里,竟淤积着一小团极其细微的、灰色的“尘埃”。
不是物理尘埃,是情绪尘埃:全族对“洁净”的偏执、对“污秽”的恐惧、对外界“不洁”的排斥……这些被压抑的情绪,在星球核心凝结成了实质的负面能量。
族长脸色一白。
“擦镜子,”苏璃的声音淡淡响起,“光擦外面有什么用?里头脏了,照出来的还是歪的。”
她顿了顿:“这痰盂,就是给你们吐脏东西用的。心里有什么憋着的、嫌恶的、看不惯的,对着它吐。吐干净了,镜子才算真亮。”
族长捧着痰盂,手在微微颤抖。良久,他深深鞠躬:“谢冕下……点拨。”
颁奖仪式简短的近乎潦草。但族长捧着痰盂离开时,背影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人气。
回到母星后,族长做了一件让全宇宙惊掉下巴的事。
他没有把痰盂收进宝库,也没有高高供奉,而是——放在了母星最核心的“绝对洁净圣殿”正中央,与那颗情绪尘埃淤积点仅一墙之隔。
然后,他召集全族,对着痰盂,开始了第一次“情绪排污”。
起初没人敢。但族长带头,他对着痰盂,说出了憋了三百年的心里话:“我其实……讨厌每天洗三百次手。”话音落,一丝极淡的灰色雾气从他眉心飘出,没入痰盂。
盂身晶钻亮了一分。
有了族长带头,族人开始效仿。有人吐露对“不完美”的焦虑,有人承认对“混乱”的隐秘向往,甚至有人小声说:“隔壁熔火族虽然脏,但他们活得……挺热闹。”
灰色雾气源源不断飘入痰盂,盂身越来越亮,星图纹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而那颗星球核心的情绪尘埃,竟随之一点点消融。
更神奇的是,痰盂开始散发一种温和的、令人心安的能量场。场内的族人,洁癖症状明显缓解;场外的文明,竟也感受到一种“被净化”的舒适。
消息传开,万界蜂拥。
净尘族母星外排起了长队——各文明代表不是来参观,是来“朝圣”。他们带着本族的“情绪垃圾”,在痰盂前虔诚“吐污”,然后奉上香火钱——不是钱,是纯净能量、稀缺矿物、科技专利,折算成宇宙通用货币后,数字惊人。
净尘族一夜之间,成了宇宙“心灵净化中心”。
他们的Gdp(星球总能量值)因香火供奉暴涨,很快就超过了快乐神的笑话产业,直逼养老金池的规模。而那只镶钻痰盂,在香火浸润下,晶钻愈发璀璨,盂身甚至开始自主演化——盂底长出了细小的根系,扎入圣殿地底,与星球核心相连;盂口偶尔会飘出几句净化箴言,都是根据“吐污”内容自动生成的。
水镜将这一切实时传回养老院。
苏璃靠在摇椅里,看着净尘族族长在圣殿前接受宇宙媒体采访。
记者问:“痰盂授予贵族后,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您有何感想?”
族长肃容:“此盂非盂,乃冕下赐予宇宙的一面心镜。我等昔日只知擦拭外表,如今方悟,真正的洁净,从接纳不洁开始。”
记者又问:“那么,贵族未来规划是?”
族长望向圣殿中光芒万丈的痰盂,轻声说:“我们将以此盂为核心,建立‘宇宙心灵环保体系’,帮助所有文明……吐故纳新。”
萧珩为苏璃斟茶:“这下,他们该明白什么叫‘物尽其用’了。”
苏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里闪过笑意:
“岂止。”
她望向水镜上那些排队等待“吐污”的文明代表。
“他们现在不仅自己爱干净,还忙着帮全宇宙……搞卫生。”
星辉洒落,庭院宁静。
而遥远的净尘族圣殿里,那只镶钻痰盂正静静立在香火缭绕中。
盂身倒映着万界百态,盂底根系深扎星核,盂口偶尔飘出的净化箴言,化作光字,悬浮在殿梁下:
“脏处见真净,厌中藏深爱。”
“吐尽心中尘,方照天外天。”
前来朝圣的文明代表们仰望着这些字,有的沉思,有的泪流,有的则迫不及待地奔向痰盂,准备开始自己的“吐污”仪式。
痰盂无言,只是静默地接纳着一切。
像宇宙最温柔,也最不容拒绝的,
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