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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药浸核魄

    养老院的雨水之后,是霉。

    那些从熵海倒灌的星尘,在庭院角落里积了薄薄一层,遇着连日的潮气,便生出细密的、闪着微光的菌斑。萧珩执着太极剑,剑尖在青石地上轻轻划过,剑气荡开之处,菌斑纷纷蜷缩枯萎,露出底下暗色的石纹。

    “第十七批战犯文明名单。”他将一份光纹奏报放在石案上,“都是上次黑洞轮椅赛后,被查出‘恶意撞壁骗保’的——故意撞坏轮椅,再用保险金给自己文明搞基建。”

    苏璃正蹲在梅树下,盯着那只从宋徽宗麻将桌旁挖出来的陶坛。坛身粗粝,釉色不均,坛口缺了一角,显然是民间土窑的产物。监理神说这是从某个农业文明遗址里扒出来的“万年腌菜坛”,当年用来腌过贡品酸笋。

    她伸手,指尖拂过坛口残缺处,触感冰凉。

    “骗保……”她轻声重复,目光仍落在陶坛上,“怎么骗的?”

    “在轮椅关键部位做手脚,比赛时稍一受力就解体。”萧珩走到她身侧,“监理神统计,这批战犯通过骗保获取的资金,足够买下半个小型星系。其中有个‘岩核族’,用赔款给自己母星的核心加装了‘情绪稳定系统’——因为他们族长脾气暴躁,一生气就地震。”

    苏璃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有趣的那种笑。她抱起陶坛,掂了掂:“情绪不稳定?那得治。”

    她抱着坛子走回廊下,往石案上一墩。坛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去把岩核族的星核取来。”她吩咐,“还有,把快乐神库存的降压药——上次广场舞大赛剩下的那些,全搬来。”

    萧珩眉头微挑:“你要……腌星核?”

    “泡药坛。”苏璃纠正,“情绪不稳定的星核,就像没腌透的酸菜,又硬又涩。得用降压药慢慢浸,浸到里外通透,浸到——”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浸到它自己想明白了。”

    岩核族的星核,是在三个标准时后送到的。

    不是整颗星球,是剥离了所有外层结构后,最核心的那块“意识结晶”。直径三丈,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龟裂纹,裂纹深处涌动着炽热的岩浆流。它被四根神力锁链捆缚着,悬浮在庭院中央,还在不停震颤,每颤一下,空气就燥热三分。

    岩核族族长——一个由岩石构成、头顶常年冒烟的巨人——被监理神用矿车押在庭院外,正扒着门框哀嚎:“冕下开恩!我族星核是祖传的暴脾气!离了它,母星会枯萎的!”

    苏璃没理他。她正指挥着快乐神搬药。

    一箱箱降压药被倒进陶坛。不是药片,是浓缩的药液,深褐色,散发着类似熟地黄混合薄荷的古怪气味。药液在坛中迅速上涨,很快漫过半坛。苏璃又往里丢了几味“辅料”:监理神矿坑里挖出的“悔恨结晶”、国师果“快乐税”账本的灰烬、还有从静默者(现韵律者)文明那儿要来的“消音粉末”。

    最后,她挽起袖子,伸手探入药液,搅了搅。

    药液开始冒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碎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放进去。”她说。

    四根神力锁链松开,暗红星核“噗通”一声沉入陶坛。药液瞬间沸腾,咕嘟咕嘟往上涌,溢出坛口,顺着坛身流下,在青石地上蚀出缕缕白烟。星核在坛中剧烈挣扎,坛壁被撞得砰砰作响,裂纹蔓延。

    “再加药。”苏璃面不改色。

    快乐神又倒进三箱。药液漫过星核顶端,将它完全淹没。坛中动静渐小,只剩下沉闷的、规律的搏动声——那是星核的心跳,在药液中被迫放缓。

    “封坛。”

    萧珩递上一张黄符——不是道家的符,是他用太极剑意凝成的封印符文。苏璃接过,拍在坛口。符文亮起,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将陶坛彻底封死。

    “腌七七四十九天。”她拍了拍坛身,“每天辰时、午时、酉时各加药一次,每次三箱。监理神,你盯着。”

    “是!”监理神立正,假发都抖直了。

    腌星核的日子,成了养老院的新日常。

    每天三次,监理神准时带着快乐神来加药。药液不断更换,颜色从深褐渐变成暗金,气味也从古怪转向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平气和的清香。陶坛始终在微微震颤,但搏动声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岩核族族长每天扒在门外看,从一开始的哭嚎,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好奇。

    因为母星没有枯萎。

    相反,那些因为族长脾气暴躁而常年喷发的火山,渐渐熄灭了;频繁的地震变成了有规律的、温和的地脉搏动;连气候都变得温润,原本寸草不生的岩原,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第三十天,族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监理神:“冕下……到底在腌什么?”

    “腌你祖宗。”监理神没好气,“闭嘴看着。”

    第四十九天,辰时。

    陶坛的震颤停止了。

    苏璃走到坛前,揭开封符。薄膜碎裂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香与星尘味的白汽涌出,弥漫整个庭院。白汽散尽,坛中药液已变得清澈如泉,暗红星核静静沉在坛底,表面的龟裂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玉质般的光泽。

    她伸手,将星核捞出。

    星核在她掌心,温顺地躺着,不再炽热,不再震颤,像一颗沉睡的巨卵。

    “醒了?”她问。

    星核表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行字:

    【醒了。】

    “还生气么?”

    星核沉默片刻,字迹变化:

    【不知该气什么。】

    苏璃笑了。她将星核放回坛中——这次不是腌制,是“醒药”。又过了七日,她再次捞出星核,放在庭院中央的石台上。

    “现在,”她退后两步,“把你这些年憋着没说的话,吐出来。”

    星核静默三息。

    然后,它开始“呕吐”。

    不是真正的呕吐,是从核心深处,那些被降压药浸透、被悔恨结晶软化、被消音粉末安抚的“病灶”中,涌出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汇聚、交织,拼成一幅幅画面:

    岩核族与其他文明争夺资源的战争;

    族长因一时暴怒,下令炸毁邻星水源的瞬间;

    骗保成功后,全族狂欢,却无视底层岩民疾苦的景象;

    以及——最深处——星核本身对和平的渴望,对族人互相残杀的不解,对自己无法控制“脾气”的绝望。

    最后,所有光点凝聚成一份文书。

    不是光纹奏报,不是数据流,是实实在在的、由星核物质凝成的卷轴。卷轴展开,上面是岩核族最古老的文字,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着药液的清苦与平和。

    标题是:《岩核族永久和平公约》。

    内容细到令人发指:承诺永不主动挑起战争;设立“情绪管理基金”,用于治疗族人的暴躁倾向;退还所有骗保所得,并加罚三倍;开放母星资源,与周边文明共享;族长每十年轮换,且需通过“降压药耐受测试”才能上任……

    卷轴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本公约经四十九日药浸,自愿吐露,永不反悔。若违此誓,愿复入坛中,腌至宇宙热寂。】

    苏璃拿起卷轴,掂了掂,转头看向门外。

    岩核族族长早已跪倒在地,岩石身躯裂开缝隙——那是他在哭。他身后,全族长老的代表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拿回去。”苏璃将卷轴抛过去,“照着做。每年今日,送一份执行报告来。要是敢偷懒——”

    她拍了拍陶坛。

    “坛子还空着。”

    族长接过卷轴,如捧至宝,磕了三个响头,带着族人连滚爬走了。

    水镜将这一幕直播到万界。

    弹幕静默良久,然后炸了:

    “所以……降压药真能腌出和平?”

    “求药方!我族首领也需要治治脾气!”

    “那坛子卖吗?我出十颗资源星!”

    “理性讨论:食疗是否应纳入宇宙治理体系?”

    而其他战犯文明的族长,已经开始主动联系监理神:

    “那个……我族星核最近也有点躁,能排队腌吗?”

    “我们出双倍药钱!求加塞!”

    “请问腌完能附带‘情绪稳定系统’吗?我们想给全族装上……”

    养老院里,苏璃将陶坛洗净,重新放回梅树下。

    坛口那圈残缺,在星光下,像个豁牙的笑。

    萧珩为她斟茶:“下次腌什么?”

    苏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庭院外那些排起长队的战犯文明代表。

    “看心情。”她说,“谁让本宫不高兴——”

    她顿了顿,笑了。

    “就腌谁。”

    星辉洒落,陶坛静默。

    而遥远的岩核族母星,新上任的族长正对着全族宣读和平公约。

    读到“腌至宇宙热寂”时,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星空,轻声补充:

    “都听清楚了……以后谁敢惹事——”

    他指了指天上。

    “那位真的会腌。”

    全族肃然。

    从此,岩核族成了宇宙着名的“和平典范”,甚至开办了“情绪管理培训班”,教材首页印着那只陶坛的照片。

    标题是:《从腌制到治愈——一颗星核的自我修养》。

    苏璃收到样本时,正用那只陶坛腌新摘的梅子。

    她翻了两页,笑了。

    “还算懂事。”

    便将教材随手压在麻将桌的“西”位,正好镇住一张即将打出的“幺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