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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镜光鉴尘

    养老院的雨水,是从熵海倒灌的星尘。

    那些细碎的、带着亿万文明记忆碎屑的光点,每到梅子将熟未熟的时节,便会顺着维度裂缝淅淅沥沥落下,在庭院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叮咚声。萧珩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是二维波纹文明进贡的“永不渗水布”,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伞沿垂下的雨帘里,偶尔闪过某个消亡文明的最后影像:一场未跳完的祭祀舞,一句未说完的情话,一抹褪色的笑容。

    苏璃没打伞。

    她坐在敞开的轩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账簿,账页由光凝结而成,记录着全宇宙垃圾处理站的盈亏数据。雨水落在她肩头,却透不过那层墨蓝色的宫装——衣裳表面流转着细微的时空褶皱,将雨滴推拒在三寸之外。

    “第十七万九千零三号垃圾站,”她用指尖敲了敲账页上的一行赤字,“又亏了。监理神说,那里堆满了‘无法分类的神秘遗物’,清理成本是回收价值的十倍。”

    萧珩收伞走进廊内,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星图:“快乐神上个月倒是在那儿淘到过一副‘会讲冷笑话的扑克牌’,转手卖给了二维文明,赚回了三成养老金欠款。”

    “快乐神……”苏璃嗤笑,“他现在改行捡破烂了?”

    “他说这是‘复古寻宝’,还开了个全息直播频道。”萧珩在她对面坐下,执起朱笔,在账目赤字旁批注,“观众打赏收入,百分之三十自动划入养老金池——你定的规矩。”

    苏璃没接话。她盯着账簿上那行赤字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拆迁文物”前。在假牙堆、痒痒挠、痰盂和保温杯之间翻了翻,拎出一副老花镜。

    真正的老花镜。玳瑁框,镜腿用铜丝缠过,镜片上满是细密的划痕。这是某个碳基文明初代科学家的遗物,监理神从废墟里扒拉出来时,镜框里还夹着一页未写完的公式。

    苏璃戴上老花镜。

    世界立刻模糊了——不是视力上的模糊,而是维度层面的“过滤”。那些华丽的星图、流动的数据、甚至庭院本身,都退化成粗糙的线条和色块。唯有某些特定的“存在”,在镜片后变得清晰无比:锦鲤鳞片上的古老铭文、梅枝投影里藏着的维度坐标、还有……

    她转身,望向雨幕深处。

    穿过十七万层维度壁垒,越过无数文明的垃圾填埋场,视线最终落在一座漂浮在虚无中的巨大建筑上。那是“宇宙终极垃圾分拣站”,编号十七万九千零三。站内堆积如山的,是那些文明消亡后,因为“无法解析”“无法销毁”“无法归类”而被永久封存的遗物。

    在苏璃的老花镜视野里,那些遗物正散发着各种颜色的光晕:红色的带着未尽的执念,蓝色的裹挟着破碎的记忆,灰色的则是一片死寂。

    但最深处,有一抹金色。

    极淡,极微弱,像风中残烛,却顽固地闪烁着。

    “走。”她摘下老花镜,随手揣进袖袋,“去捡破烂。”

    萧珩放下朱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从未问过她为何对这些“破烂”如此执着——从痰盂到痒痒挠,从保温杯到假牙,再到此刻的老花镜。他只是撑起伞,为她推开庭院的门。

    垃圾站比想象中更……壮观。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而是一整个被改造的小型宇宙。无数遗物漂浮在失重空间里:断裂的文明权杖、哑火的恒星引擎、写满未知文字的石碑、甚至还有几具神只的干枯躯壳。监理神早已接到传讯,骑着他的破矿车等在入口,手里举着块光牌:“欢迎冕下莅临指导垃圾分类工作!”

    苏璃没理他。她重新戴上老花镜,视线穿透层层遗物,锁定那抹金光。

    “那边。”她指向垃圾海深处。

    监理神脸色一变:“那、那是‘未解析高危区’!上次快乐神想进去,被一道诅咒喷了一脸,现在眉毛还没长出来……”

    苏璃已经走了过去。

    遗物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不是敬畏,是老花镜散发的某种“同类”气息,让这些死物误以为她是它们中的一员。萧珩紧随其后,太极剑悬在腰侧,剑鞘微微震颤,感应到此地淤积的庞大因果。

    金光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一张桌子前。

    一张麻将桌。

    紫檀木质地,四角包铜,桌面上刻着标准的麻将纹路。桌腿雕着繁复的祥云纹,其中一条腿的根部,有道细微的裂缝,金光正是从裂缝中渗出。桌旁还散落着四把圈椅,椅背上分别刻着“东”“南”“西”“北”。

    苏璃摘下老花镜,凑近桌面。指尖拂过那些麻将刻痕,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两行小字:

    【宣和四年制】

    【赐臣赵佶自娱】

    “宋徽宗……”萧珩低声道,“那个爱画画、爱赌石、最后把江山输了的皇帝?”

    “他也爱打麻将。”苏璃直起身,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或者说,爱在麻将桌上谈国事。输一把,割一座城。”

    她忽然蹲下身,手指精准地探向那条桌腿裂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抠——

    “咔哒。”

    一块铜制包角脱落,露出中空的桌腿内部。金光大盛。

    苏璃伸手进去,掏出了一枚金扣。

    螭纹金扣。

    约拇指大小,正面浮雕着螭龙盘绕的图案,龙睛镶嵌着极细的红色宝石——已经黯淡,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贵。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璃印。

    庭院里,雨声骤停。

    连漂浮的遗物都静止了一瞬。

    萧珩的呼吸屏住了。他太熟悉这枚金扣——第一卷第十七章,沈娇娇在更衣时从旧衣中抖出;第四十三章,玉蔻用锦帕裹着塞给她;第一百零九章,漠北王庭的骨镜镜框里藏着半枚;而在更早更早的、连苏璃自己都尚未完全记起的记忆深处,这枚金扣曾别在宸妃的领口,随着她坠楼时的动作,划过一道凄厉的金光,落入尘泥。

    现在,它躺在宇宙尽头的垃圾站里,躺在宋徽宗麻将桌的桌腿中,躺在苏璃掌心。

    “原来在这里。”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金扣冰凉的表面。

    老花镜从她袖袋滑出,“啪”地掉在地上。镜片反射着金扣的光,那光又透过镜片,在虚空中投出一幅画面:

    深宫,夜,雨。

    年轻的宸妃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这枚金扣,正要别上领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宫女的低语:“娘娘,陛下急召……”她手一颤,金扣滚落,顺着地板缝隙,掉进了下方暗道——那是宋徽宗时代留下的、连通宫内外赌场的秘道。金扣在黑暗中滚落,最终卡在了一张麻将桌的桌腿暗格里。

    而后,宫变,坠楼,失忆,流落民间。

    再而后,这张麻将桌作为“前朝秘宝”,在文明更迭中几经流转,最终被某个收藏家带离地球,带向星空。在跨维度战争中,收藏家消亡,麻将桌被当做“无法解析的古董”,扔进了垃圾站。

    直到今天。

    苏璃合拢手掌,金扣的棱角硌着掌心。她抬头看向萧珩,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笑。

    “本宫就说,当年怎么找都找不到。”

    萧珩弯腰捡起老花镜,用衣袖擦拭镜片:“现在找到了。”

    “找到又如何?”苏璃站起身,将金扣举到眼前,透过扣眼看向远处的垃圾海,“它躺在这儿,见证了宋徽宗输掉江山,见证了我坠楼,见证了文明兴衰,最后见证了自己被当成垃圾。”

    她顿了顿,忽然将金扣抛向空中。

    金扣翻转,在失重空间里划出一道金色弧线,然后——

    她伸手,精准地接住。

    “但垃圾也好,圣物也罢。”她握紧金扣,转身走向来路,“都是本宫的东西。”

    回程的矿车上,苏璃一直把玩着那枚金扣。监理神几次想开口询问麻将桌怎么处理,都被萧珩的眼神制止。

    直到庭院门口,苏璃才停下脚步。

    “那张桌子,”她没回头,“搬回来。放在……梅树下吧。”

    “是!”监理神如蒙大赦。

    当夜,麻将桌被安置在庭院东角的梅树投影下。四把圈椅摆好,桌面被清洁蚁族的女王亲自擦拭得光可鉴人。而那枚螭纹金扣,苏璃没有收起来,而是随手压在了麻将桌的“东”位——那是宋徽宗当年常坐的位置。

    雨早已停了,星尘在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萧珩煮了壶新茶,两人坐在廊下,看着梅树下的麻将桌。

    “不打算做点什么?”萧珩问,“比如,用老花镜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不看了。”苏璃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有些东西,找到了,放在那儿,就够了。”

    她抿了口茶,忽然笑道:

    “明天叫监理神来打麻将吧。输一把,扣百年养老金。”

    萧珩也笑了。

    星辉洒落,螭纹金扣在麻将桌上泛着微光。

    而更远的垃圾站里,那些被老花镜“鉴”过的遗物,正被各文明疯狂抢购——因为传言说,创世神用过的老花镜,能看穿万物的本质。垃圾站一夜之间扭亏为盈,站长给苏璃立了长生牌位,上书:

    【感恩创世神,垃圾分类新纪元。】

    苏璃听到这汇报时,正用那枚金扣别住一缕散落的鬓发。

    她对着水镜照了照,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按了按金扣。

    按住了四百章的风雨,也按住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