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潮汐退去的第七日，养老院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不是枸杞茶香，也不是锦鲤池的水汽，而是一种……清洁过度的、近乎 sterile 的气息。萧珩放下手中的养老金流动图谱，望向庭院东角——那里，苏璃正盯着水镜投影，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维度虫。
“第六千八百号文明，‘清洁蚁族’，在过去三纪元内，累计清理星际垃圾三千七百万吨。”她的指尖敲击着摇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包括但不限于：战争残骸、废弃空间站、文明灭绝后的文化遗迹碎渣，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不可思议。
“——监理神那顶假发掉的三根粉紫色纤维，他们居然从三千光年外的星云里捞回来了。”
萧珩走到她身后，看向水镜。画面里是一颗银白色的星球，地表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凸起物。无数工蚁形态的机械生命体正川流不息，将采集来的宇宙尘埃分类、压缩、封装，运往星球核心的回收熔炉。整个文明井然有序到令人发指，连蚂蚁们爬行的轨迹都遵循着完美的几何线条。
“这不是挺好？”他温声道，“宇宙清洁工，省了环卫支出。”
“好过头了。”苏璃指向画面一角，“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放大。银白星球轨道上，一群清洁蚁正围着一块飘浮的陨石。那不是普通陨石——表面蚀刻着古老符文，显然是某个失落文明的祭祀碑。蚂蚁们没有破坏它，而是用纳米丝线织成保护罩，小心翼翼地将它推向专门的“文化遗产回收区”。
“他们连垃圾都要分类到量子级别。”苏璃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上次熔火族和冰霜族停战后留下的战场残渣，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标准时，把两族的炮弹碎片按材质、年份、甚至发射者的心情指数分拣开。冰霜族指挥官看到报告后，血压又上来了，连夜加购了五百贴降压贴。”
萧珩低笑：“所以你是嫌……他们太敬业？”
“本宫是嫌他们让其他文明无地自容！”苏璃忽然坐直，眼中闪过熟悉的、搞事前的光芒，“你知道现在全宇宙流传什么话吗？‘看看人家清洁蚁族，垃圾都能分出花来；再看看你，连养老金账单都理不清！’——监理神亲口跟我哭诉的，说他矿坑里的战犯劳工现在整天磨洋工，理由是‘我们做不到蚁族那么完美，干脆摆烂’。”
她站起身，墨蓝长发在背后荡开涟漪。
“这不行。”她说，“本宫要赏罚分明。做得好的，得赏；但赏得太正经，又会卷死其他懒蛋。”她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里，监理神上次进贡的“拆迁文物”堆里，露出一截黄铜色泽的圆弧。
她走过去，拨开尘埃。
那是一只痰盂。
老式黄铜痰盂，边缘镶着一圈斑驳的珐琅彩，底部还刻着“内务府监造·永昌三年”——不知是哪个消亡文明宫廷里的旧物。盂身满是划痕，但擦得锃亮，映出她饶有兴致的脸。
“就它了。”她拎起痰盂，嘴角勾起。
萧珩看着那只在晨光下反光的容器，瞬间懂了。“你要授勋？”
“授最高荣誉勋章。”苏璃转身走向水镜，痰盂在她手中晃荡，发出哐当轻响，“通知清洁蚁族女王，三日后来养老院领奖。全宇宙直播。”
消息传出的刹那，万界哗然。
碳基文明论坛炸锅：“创世神要亲自表彰环卫工人？”硅基数据流沸腾：“据分析，痰盂在古碳基文明中象征‘容纳污秽’，此次授勋恐有深意。”二维波纹族用线条拼出巨大问号。连正在推销降压贴的战犯经销商们，都暂停了业务，蹲在维度间隙里等直播。
三日后的辰时，清洁蚁族女王驾到。
来的不是全息投影，也不是使团，而是女王本人——一尊三米高的银白机械体，关节处镶嵌着净化晶石，复眼由八千六百片滤镜组成，能同时监测三万光年内的污染物浓度。她降落在庭院水镜上时，连锦鲤都下意识游远了些。
“拜见创世神冕下。”女王的声音是标准的清洁频率，每个音节都像被消毒水擦过，“未知召唤何事？本族正在清理第七旋臂的恒星耀斑残渣，若无事——”
“有事。”苏璃打断她，从摇椅上起身。
她今天穿了身正式的墨蓝宫装——是第一卷当宸妃时的那套改良版，袖口绣的螭纹用了会发光的星尘线。萧珩立在她身侧，手中托着一只铺着锦缎的玉盘，盘上正是那只黄铜痰盂。
“清洁蚁族，听旨。”
苏璃的声音透过水镜传遍万界。所有文明同时“看”到：养老院庭院里，创世神肃然而立，手中捧起那只痰盂，仿佛那是传国玉玺。
“尔族勤勉洁净，涤荡星河，功在千秋。”她朗声道，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神力烙印，“今特赐‘宇宙卫生标兵’称号，授——”
她双手将痰盂举起。
晨光恰好穿过庭院上方的星图缝隙，打在黄铜盂身上。那圈斑驳的珐琅彩忽然活了，流淌出七彩光华；盂底的宫廷铭文泛起金芒；就连那些划痕，都折射出细碎的、如同勋章绶带般的光晕。
“——‘净世金盂’一枚，以彰其功！”
庭院寂静。
清洁蚁族女王的八千六百片滤镜同时调整焦距，对准那只痰盂。她的处理器花了整整三息来解析眼前的情景：一只古文明卫生器具，被创世神亲手授予，作为最高荣誉象征。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全宇宙掉下巴的动作。
——她伸出机械臂，以最标准的礼仪姿势，稳稳接过了痰盂。
“谢冕下恩典。”女王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复眼的光谱分析显示，她的核心处理器温度上升了0.3度，“本族定当再接再厉，不负‘净世’之名。”
授勋仪式在诡异又庄严的气氛中结束。女王捧着痰盂，乘飞船离去前，还特意询问：“此盂日常维护，可用几号清洁剂？抛光布材质有何要求？”
苏璃憋着笑，摆手：“随便洗洗就行，别太累。”
直播切断。
万界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舆论爆炸。
“那是痰盂吧？绝对是痰盂吧？！”
“创世神用痰盂当勋章……这是什么新型行为艺术？”
“但你们看那光芒！那肯定是附魔了！说不定能净化心灵！”
“清洁蚁族这次赚大了，那是创世神亲手摸过的古董啊！”
而事件的中心，清洁蚁族母星，正发生着更戏剧性的变化。
女王回归后，没有将痰盂收进宝库，而是——供奉了起来。
在母星最核心的“绝对洁净圣殿”中央，原本供奉着初代女王能量核心的位置，此刻让给了那只黄铜痰盂。盂下垫着亿万年冰晶雕成的莲台，四周环绕着全族最精锐的护卫蚁，二十四标准时不间断地用纳米级清洁光束为它除尘。
更离谱的是，女王颁布了新诏令：
“凡诚心参拜‘净世金盂’者，可获赐‘洁净祝福’，净化率提升百分之五。”
消息一出，万界蜂拥。
第一个来的是熔火族大长老——他额头上还贴着降压贴。他站在圣殿外，对着痰盂三鞠躬，献上了一块熔岩结晶：“求金盂保佑，让我族冶炼炉少冒黑烟。”
神奇的事发生了：那块熔岩结晶在盂前放了三天，杂质自动析出，纯度提升了一个等级。
第二个来的是冰霜族指挥官。他献上一捧永恒雪花：“求金盂赐福，让我族制冷系统别再漏氟。”
雪花在盂前融化成水，又凝结成更完美的六边形冰晶。
实证出现，信仰狂潮再也无法遏制。
碳基植物文明献上会唱歌的鲜花，硅基机械族送上自产的润滑剂，能量生命体割舍出一缕本源光——全堆在痰盂周围。圣殿外的队伍排到了外太空，各文明使节为了抢靠前的位置，差点又打起来。
而这一切，通过水镜实时传回养老院。
“你看。”苏璃啃着萧珩递来的蜜渍梅子，指着画面里那尊被供得金光闪闪的痰盂，“本宫就说吧，赏不能太正经。”
萧珩看着报表上清洁蚁族新提交的“香火税”——那是各文明供奉折算的能量单位，数额已经超过了他们过去三纪元的垃圾清理总收入，无奈摇头：“你把他们变成了宗教中心。”
“宗教中心不好吗？”苏璃吐掉梅核，核落进池中，被锦鲤一口吞下，“至少现在全宇宙都在争当卫生标兵。监理神刚才汇报，他矿坑里的战犯劳工，为了争取明年也拿个‘痰盂勋章’，开始自发打扫矿区，连厕所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恶作剧得逞的光。
“而且，你猜怎么着？冰霜族和熔火族现在结成‘清洁互助同盟’了——因为参拜痰盂要排队，他们干脆联手包时段，一个负责制冷保持圣殿温度，一个负责熔炼供奉物的包装盒。”
萧珩终于笑出声。“所以，一只痰盂，平息了十二纪元的争端？”
“不止。”苏璃靠回摇椅，望着庭院上空流转的星图，“它还催生了一条新产业链：痰盂周边。”
果然，水镜上开始弹出广告：
【限量版‘净世金盂’微缩模型，内置清洁蚁族祝福程序，家宅洁净必备！】
【‘苏璃同款’痰盂抛光布，采用监理神矿坑特产晶砂织造，买三送一！】
【参拜预约黄牛号，VIp通道，保证前三排，联系硅基文明数据贩子……】
而圣殿中央，那只真正的黄铜痰盂，依旧静静立在莲台上。
它不知道自己是痰盂。
它只知道自己被无数文明仰望，被最纯净的光束呵护，承载着“洁净”“秩序”“荣誉”的期待。偶尔，当星风穿过圣殿穹顶的缝隙，拂过盂口时，会发出细微的、嗡嗡的共鸣——
像是笑。
又像是叹息。
庭院里，苏璃闭上眼，听着万界传来的、关于痰盂的最新神迹传闻。
“明天，”她懒洋洋地说，“该奖励点别的了。”
“奖励什么？”
“奖励……最会偷懒的文明。”她勾起嘴角，“发个‘躺平冠军’奖杯，就用监理神的枕头做。”
萧珩执笔的手顿了顿，然后，在报表的空白处，轻轻画下了一只痰盂的简笔画。
画旁标注：
【纪元新风俗：以陋器为荣，因荣生敬，因敬生和。】
星辉洒落，庭院无声。
而遥远的圣殿里，某位二维波纹文明的使者，正对着痰盂虔诚祈祷：
“求金盂保佑，让我族的线条……别打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