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土豆星”的深褐色毛发在宇宙中随风摇曳的第七日，养老院的午后再次沉淀进那种熟悉的、几乎让人骨头发酥的慵懒。
梅梢的叶子不再摇动，池水平静如一块温润的碧玉，连水晶球内的少女都保持着同一个蜷缩打盹的姿势，只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证明时间的流逝。绯红锦鲤快乐沉在池底，偶尔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泡泡升到水面，“噗”地破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璃在摇椅里换了第二十一个姿势，终于放弃寻找一个“绝对舒适”的点。她赤脚下地，白发如月光织成的披肩滑落，赤足踩在微凉的玉砖上，走到庭院角落——那里堆放着上次清理仓库时挪出来的杂物。
杂物大多是些陈旧的小玩意儿：褪色的风筝、缺角的棋盘、断了弦的月琴……以及一个老式晶体管收音机。
收音机是木壳的，漆面斑驳，调频旋钮上的刻度已经模糊，一根可伸缩的金属天线锈迹斑斑。这是许多年前，某个刚踏入电气时代的文明，在得知“创世神喜欢收集退休小道具”后，战战兢兢进贡上来的“高科技产品”。苏璃当时觉得有趣，收下后随手扔进仓库，再未想起。
此刻，她盯着这个旧收音机，眼睛渐渐亮了。
她弯腰抱起收音机，掂了掂，不算太重。走回石桌边，她用袖子擦了擦机壳上的灰尘，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然后，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起一点细微的神力，轻轻点在调频旋钮上。
“嗡……”
收音机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仿佛沉睡的机械心脏被重新激活。斑驳的漆面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流淌而过。那根锈蚀的天线自动“咔嗒”一声弹起，笔直指向天空。
苏璃拧动旋钮。
“滋啦……滋啦……”
先是杂乱的电流噪声，混杂着宇宙背景辐射的细微嘶鸣。她耐心地、一点点地微调，白发微微垂下，侧耳倾听。
旋钮转过某个看不见的刻度时，噪声骤然一变。
变成了无数重叠的、絮语般的祈祷声。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有苍老的，有稚嫩的，有激昂的，有悲切的，有碳基生物的，有硅基生命的，甚至还有能量体的频率波动……来自宇宙的各个角落，各个维度，如同亿万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同一个无形的“祈祷之海”。
苏璃听清了其中的片段：
“……创世神在上，保佑我族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来自某个农耕文明）
“……至高无上的存在，请赐予我力量，战胜隔壁星系的宿敌……”（来自某个尚武种族）
“……呜呜呜，我的飞船迷失在虫洞里了，油箱快空了，谁都能救救我……”（来自某个倒霉的星际旅人）
“……信女愿一生吃素，只求女神让我中一次彩票……”（来自某个科技水平不高的星球）
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苏璃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她伸出另一只手，在收音机侧面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
“滴。”
一个小小的、发光的液晶屏在木壳表面浮现。屏幕上滚动着刚才接收到的祈祷内容摘要，每条后面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似乎是“信号强度”或“信仰纯度”的量化指标。
萧珩不知何时已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身侧，看着那屏幕：“这是……万界祈祷接收器？”
“差不多。”苏璃又拧了拧旋钮，调整着接收频段，“以前本宫懒得听，觉得吵。现在想想，退休生活嘛，总得找点乐子——听听信徒们许什么愿，比看《诸神绯闻周刊》有意思。”
她说着，忽然手指一顿。
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祈祷声：
“……伟大的、仁慈的、光华万丈的创世神苏璃陛下！您最虔诚的仆人，硅基文明大祭司，在此恳求您赐下‘防滑机械舞’的改进图纸！我们愿献上本文明三成的年度产出作为供奉！”
正是上次广场舞争霸赛上因为漏油弃权的硅基文明。
苏璃挑眉，对着收音机开口，声音通过某种法则通道直接传了回去：
“三成产出？不够。本宫最近缺零花钱，你们那个‘生发矿脉’的副产品——‘星光护发素’，每月送十吨过来，持续一百年。图纸嘛……看心情给。”
收音机那边沉默了三息，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回应：
“成交！谢陛下恩典！护发素立刻安排发货！”
紧接着，液晶屏上硅基文明的祈祷条目后面，代表“供奉已确认”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附带一行小字：“星光护发素x10吨/月，契约成立。”
苏璃满意地点点头。
她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就像个最挑剔的电台主持人，一边听着纷至沓来的祈祷，一边随心所欲地“回应”：
对那个求丰收的农耕文明，她懒洋洋地说：“风调雨顺可以，但你们得在田埂上种梅花——本宫喜欢看。种得好，加产量；种不好，改种土豆（还是长毛的那种）。”
对那个求力量的尚武种族，她嗤笑：“打打杀杀多没意思。这样吧，你们和宿敌文明各派一支广场舞队，公开比赛。谁跳得好，本宫赐谁‘和平冠军’奖杯，附赠百年免税期。”
对那个迷失的星际旅人，她倒是干脆：“坐标发来，本宫让快乐去捞你。捞上来后，在养老院当三个月园艺临时工，包吃住，工资抵救援费。”
而对那个想中彩票的……苏璃叹了口气：“吃素就不必了。本宫给你开个‘养老金定期定额投资计划’，每月存点钱，比求神拜佛靠谱。”
每一个回应，都伴随着或情愿、或被迫、但最终都不得不接受的“供奉契约”。
液晶屏上的绿色指示灯亮起一片，附带的各种供奉条目五花八门：有稀有矿产，有特色美食，有艺术品，有技术专利……当然，最多的还是直接折算成养老金池通用能量单位的数字。
萧珩看着屏幕上海量滚动的数据和契约，低笑：“你这退休生活，比上班还忙。”
“这哪是忙，这是娱乐。”苏璃跷起腿，又调了调旋钮，似乎想找点更“带劲”的祈祷。
忽然，她动作一顿。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整齐的祈祷声，像是成千上万人同时低语：
“……赞美创世神……愿神光永照……愿供奉直达神庭……愿养老金账户充盈……”
声音来自一个不久前刚被“平定”的星域——正是那些被苏璃用摇椅晃晕、又被假发罩星的叛逆文明残余势力。
他们的祈祷没有具体诉求，只有反复的、机械的赞美和“愿供奉直达”的祈愿，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惹恼她的讨好。
苏璃听着，忽然灵光一现。
她对着收音机，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电台dJ”的欢快语调：
“各位听众，各位信徒！这里是‘创世神点歌台’！现在开通点歌功能！只要向养老金池转账任意金额，即可点播一首您想听的歌曲！本宫亲自……嗯，让快乐亲自为您播放！点歌收益全部注入快乐养老金池，专款专用，透明公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
“特别推荐点播曲目：《向创世神转账》——由本宫亲自作曲填词，快乐倾情演唱，保证洗脑又吉祥！”
话音落下，收音机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仿佛整个宇宙都愣了一瞬。
但紧接着——
液晶屏上的数据开始疯狂滚动！
代表养老金池入账的能量数字以惊人的速度跳动攀升。无数“点歌请求”如同雪花般涌来，几乎挤爆了接收频道。而点播的曲目，毫无悬念地，清一色是：
“《向创世神转账》。”
“还是《向创世神转账》。”
“依然是《向创世神转账》！”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尝试点别的，比如某个音乐文明点了首古典交响乐，但立刻被海量的“转账神曲”请求淹没了。
苏璃看着屏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拍了拍水池：“快乐，开工了！你的主打歌，循环播放——就从Uc-9527宇宙开始，覆盖所有刚刚转过账的星域！”
快乐从池底浮上来，似乎有些懵。但它很快理解了苏璃的意思，三只眼睛眨了眨，深吸一口气，然后——
“哗~~~~~~~~”
不是歌声，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锦鲤吐泡声、水流波动声、以及某种欢快韵律的“音乐”，通过收音机改造的法则扩音器，朝着点歌的星域扩散开去。
那“音乐”确实洗脑。旋律简单，节奏魔性，歌词（如果算歌词的话）反复就是“转账转账，养老金涨；转账转账，神心欢畅……”配上快乐那独特的、咕噜咕噜的“唱腔”，听得人（或外星生物）头晕目眩，却又莫名地想跟着抖腿。
一时间，无数星域的上空，飘荡起了锦鲤版的《向创世神转账》。
叛逆文明的残余势力听着这魔音，一边机械地跟着节奏点头，一边看着自己刚刚“自愿”转出去的养老金账户余额，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而养老院里，苏璃靠在摇椅中，看着液晶屏上养老金池不断暴涨的数字，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才对嘛。”她轻声说，“许愿不如行动，祈祷不如转账。本宫这可是在教化他们——什么叫务实。”
萧珩将新剥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面前，眼底笑意深邃：
“是，你最会教化。”
暮色渐沉，收音机里的“神曲”还在循环播放，木壳微微发热，仿佛承载着整个宇宙最荒诞也最虔诚的“供奉”。
水晶球内的少女不知何时已醒来，正捂着耳朵（虽然可能听不见），对着晶外的苏璃做了个“吵”的鬼脸。
苏璃看见了，笑得更欢。
她伸手，轻轻关小了收音机的“音量”。
庭院重归相对的宁静。
只有梅香，茶温，以及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代表着宇宙众生“务实祈愿”的转账记录。
而创世神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
以她独有的、既任性又精明、既戏谑又深刻的方式，将祈祷化作点歌，将信仰变成转账，将一切虔诚与恐惧，都化为养老金池里的一串数字，与暮色中的一缕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