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大赛的余韵还在养老院上空飘荡——字面意义上的飘荡,那些作为奖品的能量光点尚未完全消散,在梅林间缓缓沉浮,如同夏日萤火。
苏璃已换回常服,依旧是那身素雅的绯色长裙,白发松松绾着,赤脚蜷在暖阁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萧珩新剥的荔枝。水晶球搁在榻边小几上,球内的少女似乎也跳累了,抱着梅枝靠假山打盹,模样恬静。
“这次大赛的冠军,是那个硅基文明吧?”苏璃含糊地问,将荔枝核精准吐进三丈外的玉盂里。
“嗯。”萧珩坐在榻边,手中玉刀灵巧地划开果皮,“他们的‘晶体共振舞’确实新颖,虽步伐笨重,却跳出了地脉涌动的厚重感。你给的技术密钥,够他们文明跃迁三级了。”
苏璃满意地点头:“本宫向来赏罚分明。”
话音刚落,她忽然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原本温润洁白,此刻却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表面浮现出一行细密的数字,正在飞速减少。
“嗯?”她眯起眼,“快乐养老金的储备池……怎么在漏?”
萧珩停下手,看了过来。
苏璃口中的“快乐养老金”,是第四卷时为熵兽“快乐”设立的跨维度保障基金。当年她镇压了快乐(原名“熵增巨兽”)后,没将其灭杀,反而点化其灵智,赐名“快乐”,并安排它在各个低熵维度打工——具体工作是吞噬多余热量,维持宇宙低温平衡。作为报酬,每个受惠维度都会定期向“养老金池”注入能量。
这池子规模庞大,遍布九千多个维度节点,由一套复杂的自动化系统管理。苏璃平日懒得过问,只留了这块监察玉牌,能量波动异常时会示警。
而此刻,玉牌显示:过去十二个时辰内,超过三百个维度的养老金注入被中途截流,总计损失能量相当于三个新生星系的创世本源。
“有意思。”苏璃不但没怒,反而笑了,眼底闪过兴味的光,“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偷养老金?这小贼胆子挺肥。”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柔软的兽皮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中梅香依旧,池水粼粼,一切如常。但她能感觉到,某个极其隐蔽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能量窃取网络,正以养老院为圆心,悄无声息地向多元宇宙延伸。
“需要我调阅系统日志么?”萧珩问。
“不用。”苏璃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玳瑁框的老花镜。
眼镜样式古朴,镜腿缠着银丝,镜片微微泛黄,看着与凡间老妪所用无异。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镜片上流动着亿万星辰的缩影,镜框内侧刻着细如蚊足的法则神纹。
这是她成为创世神后炼制的第一件“休闲神器”,名唤万象镜。戴上后,目光可穿透维度壁垒,追溯因果丝线,看破一切伪装——当年她戏言“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得戴老花镜才能看清那些小兔崽子搞什么鬼”,实则将其炼成了万界侦查第一利器。
苏璃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调整了一下镜腿。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望向庭院上空。
镜中世界骤然变幻。
不再是梅林池水,而是无数纵横交错的能量丝线。每一条丝线都代表一个维度的养老金输送管道,原本该是平稳流淌的金色光流,此刻却有三百多处出现了诡异的“岔路”——能量被强行分流,注入一个个微小的、几乎不可查的“黑洞口袋”。
那些口袋分布极散,跨越上万个维度间隙,藏匿手法精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周密策划。
“呵。”苏璃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冷笑,“还知道分散藏赃,有点脑子。”
她目光顺着一条被截流的能量丝线追踪,穿过十七个维度夹层,越过三片混沌星云,最终定格在某个极其偏僻的、连星际地图都未曾标注的虚空褶皱里。
那里,藏着一个芝麻大小的次元空间。
空间内部,堆积着如山般的光芒——正是被窃取的养老金能量。能量旁,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用胖乎乎的手,笨拙地数着“钱”。
那身影裹着尿布,头顶扎着冲天辫,眉眼玉雪可爱,正是念鲤——那个由国师果转世、被苏璃从锦鲤池中种出来的婴孩。
此刻,他哪儿还有半分天真懵懂的模样?小脸上满是精明的算计,一边数能量,一边嘀咕:
“这个维度的税款抽三成……这个抽两成……这个管理混乱,抽五成也没人发现……”
竟是模仿星际医保系统,自创了一套“快乐税”,在养老金流经的各个节点雁过拔毛!
苏璃看着镜中画面,气笑了。
“好小子。”她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本宫种你出来,是让你重新做人,不是让你重操旧业当税吏——还是贪污犯那种!”
萧珩也看见了镜中景象,失笑摇头:“倒是……有他前世的风范。”
国师当年便是以精于算计、擅钻规则漏洞闻名。没想到转世成婴,尿布还没脱,这“天赋”就复苏了。
“抓回来。”苏璃将老花镜重新戴好,双手叉腰,“本宫亲自教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穿透镜片,锁定那个虚空褶皱中的次元空间。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镜片上轻轻一敲——
“叮。”
清脆的敲击声,穿过镜片,化作一道无形的规则波纹,沿着能量丝线逆流而上,跨越万重维度,精准抵达目的地。
次元空间内,念鲤正数钱数得开心,忽然浑身一僵。
他周围的空间,如同被无形琥珀包裹,骤然凝固。能量光芒停止流动,他的小手停在半空,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有意识还能活动,小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
下一秒,凝固的空间开始收缩、折叠,如同被一只大手攥紧的纸团。不过一息,整个次元空间连带着其中的念鲤和赃款,被强行“扯”回了养老院。
“噗通。”
念鲤摔在暖阁的兽皮毯上,周围哗啦啦掉出一地光芒四射的能量块——那是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税款”。
他惊慌抬头,正对上苏璃透过老花镜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威严。
念鲤小脸一白,“哇”地哭了出来——这次是真哭,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往苏璃脚边爬,伸出小胖手想抱她腿:
“娘娘……果果错了……果果再也不敢了……”
苏璃蹲下身,摘掉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挑起念鲤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错哪儿了?”她语气平静。
“错……错在不该偷钱……”念鲤抽抽搭搭。
“还有呢?”
“不该……不该假装数钱,其实是在测试各个维度的监管漏洞……”念鲤越说声音越小,眼神躲闪。
苏璃挑眉:“继续。”
“还……还仿造了一套征税文书,盖了伪造的‘创世神御批’印章……”念鲤终于全招了,哭得打嗝,“果果只是……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能瞒多久……”
苏璃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念鲤的脑袋,动作不重,却让念鲤浑身一颤。
“好玩是吧?”她语气轻柔,却让念鲤打了个寒噤,“行,本宫让你玩个够。”
她站起身,对萧珩说:“去把‘无尽填表地狱’的刑期申请单拿来。”
萧珩会意,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散发着森冷气息的玉简。
苏璃接过玉简,摊开,手指在念鲤额头一点,摄出一缕气息投入简中。玉简上自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定格在惩罚项:
“罪犯:念鲤(国师果转世)。罪行:私设税目、截流养老金、伪造神批。刑期:在‘无尽填表地狱’担任临时税务稽查员,负责审核九千个维度的养老金账目,直至所有账目平准无错。期间需每日撰写万字忏悔报告,由创世神亲自批阅。”
念鲤看着玉简上的字,小脸彻底垮了。
“无尽填表地狱”是苏璃专门为惩治官僚主义设立的刑狱,里头没有刀山火海,只有无穷无尽的报表、账目、申请书。进去的罪犯,会被迫处理永远理不清的糊涂账,写永远通不过的流程报告——精神折磨远胜肉刑。
而“万字忏悔报告”……念鲤想到自己那歪歪扭扭的婴孩字体,眼前一黑。
“现在,”苏璃将玉简塞进念鲤怀里,重新戴上老花镜,透过镜片看着他,笑容和蔼,“去把你截流的能量,一分不少地还回去。然后,自己去地狱报到。”
她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把那个维度的真实税收漏洞整理成报告,交给本宫。做得好,减刑;做不好……”
她没说完,但念鲤已经懂了。
小婴孩抱着快比他高的玉简,眼泪汪汪地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外走——不是真瘸,是吓软的。
暖阁重归宁静。
苏璃摘掉老花镜,放回抽屉,走回软榻边坐下,又拈起一颗荔枝。
萧珩看着她:“不担心他再犯?”
“犯呗。”苏璃懒洋洋地倚回榻上,“下次再犯,本宫就把他种回锦鲤池,让他当一辈子鱼。”
她说得随意,眼底却有丝几不可查的温和。
终究是她亲手种出来的因果。
贪玩可以,走歪了,掰回来就是。
窗外,念鲤已化出一道分身,开始苦哈哈地搬运能量块还款。那小身影在梅林间穿梭,笨拙又认真,偶尔还被能量块绊个跟头,摔得尿布都歪了。
苏璃看着,忽然笑出声。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晶球。
球内的少女似有所感,睁开眼,隔着晶壁对她展颜一笑,明媚如初。
养老院的日子,依旧鸡飞狗跳,温暖如常。
而创世神的退休生活,还在继续——
以她独有的、既纵容又严厉、既随性又较真的方式,将一切“麻烦”,都化作成长路上的小小插曲,与荔枝般清甜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