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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前往永固寺(2)

    他的决定做得如此之快,毫无帝王出行的繁琐准备,甚至没多看脚下这座刚刚完成一场吞噬、正在轰鸣中成长的庞大城市一眼。

    那座钢铁巨兽还在孜孜不倦地拆解伦敦城的残骸,机械臂挥舞的弧度带着冰冷的秩序,焊光在远处的天际线此起彼伏,“追猎者”机械僵尸的金属足音汇成沉闷的洪流……

    可是,这些在李普眼中仿佛皆是无物。

    说完自己的意图,他便抬起脚步朝着方安娜来时的那架小型螺旋桨飞机走去,步伐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

    方安娜还陷在对李普那番话的震惊里,脑中还在反复琢磨着 “制造标签的人才是真正的烦人精” 这句话,冷不丁见他已经迈步,整个人愣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红色皮衣的衣襟。

    她身后的同伴更是错愕,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手里的兽皮卷轴还没来得及重新裹好,指尖还捏着坚韧的植物纤维边缘。

    另一名年轻的游侠手都搭在了腰间的蒸汽手枪握柄上,此刻也僵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们本以为会有一场冗长的谈判,会有对文书条款的反复斟酌,甚至会有李普作为征服者的百般刁难,却从未想过,对方会以这样近乎随性的方式,直接要求同他们登舰。

    可容不得他们再多思索,李普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飞行器旁,那架简陋的飞机还在发出 “噗噗” 的响动,机身的铆钉在阳光下发着暗淡的光,与周围黄金王座之城的精密金属网格、恢弘的机械结构格格不入。

    几名阿斯塔特无声地跟在李普身后,他们厚重的动力甲踩在金属网格上,发出沉闷的 “哐哐” 声,与飞行器的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方安娜和同伴们几乎是被这股不容置疑的简洁力量推着,晕乎乎地跟了上去,脚步都有些虚浮,像是还没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登上飞行器,舱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黄金王座之城的机械轰鸣,只剩下内燃机嘈杂的噪音和黑烟透过缝隙飘进来的淡淡焦味。

    飞行器歪歪斜斜地起飞,掠过黄金王座之城的顶层平台,朝着空中那座葡萄状的信天翁号飞去,下方的钢铁巨兽在视野中渐渐变小,可那份令人窒息的肃杀,却依旧萦绕在方安娜心头。

    从黄金王座之城顶端的平台起飞,进入 “信天翁号” 空港的内部,对李普而言是一种全然奇特的体验。

    若说黄金王座之城是用精钢与科技锻造的、带着吞噬一切的暴力美学的金属巨兽,那这座信天翁号,便是在末世的废墟里拼拼凑凑而生的生命聚合体,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结构,都散发着顽强的生命力和粗糙的实用主义气息,像一株在石缝里倔强生长的野草,带着蓬勃的、未经雕琢的野性。

    巨大的气囊内部并非完全封闭,那些缝缝补补的补丁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了大小不一的阴影,光线从无数补丁和接缝处透入,凝成一道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是末世里残存的星子。

    气囊下悬挂的主体结构由蜂窝铝材、厚木板,甚至还有旧船的龙骨拼接而成,木板上留着无数凿痕和钉孔,蜂窝铝材的边缘被磨得发亮,走在上面能感觉到明显的弹性起伏,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木板与金属连接处吱呀的声响,像是年迈老者的喘息。

    裸露的管道如同人体的血管,在头顶和脚边肆意蜿蜒,铜制的管道上生着斑驳的铜绿,蒸汽在管道里奔涌,偶尔从松动的接口处嘶嘶地泄漏出白雾,白雾遇冷便凝成细小的水珠,滴落在木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空气里混杂着复杂的气息,有燃烧油脂的浓重烟味,有木材受潮后淡淡的霉味,有机油的腥腻,还有人群生活产生的食物、汗水与烟火的味道,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没有黄金王座之城的冰冷与单调,却带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甲板层间用粗糙的绳梯,和“嘎吱嘎吱”作响的升降平台连接,绳梯的麻绳被磨得发亮,甚至有几处露出了里面的麻线,升降平台的铁链锈迹斑斑,拉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穿着各色粗糙衣物的人们在狭窄的通道和开放的平台上忙碌,修补气囊的女工手里攥着浸了橡胶的麻布,蹲在气囊边缘,手指翻飞着将补丁缝在开裂的地方。

    维护蒸汽机的工人赤着胳膊,手里拿着扳手,在滚烫的机器旁来回忙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机器上,发出 “滋啦” 的轻响;搬运货物的男人们扛着沉重的燃料箱,迈着稳健的步子,嘴里喊着低沉的号子,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

    他们看到方安娜一行人走来,先是习惯性地颔首示意,可当目光落在方安娜身后那几名阿斯塔特身上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那些阿斯塔特即使在信天翁号相对高大的舱室内,也需微微低头,动力甲上的冰冷反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格外刺眼,周身散发着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原本嘈杂的甲板瞬间安静了几分。

    人们投来惊讶、警惕,偶尔还夹杂着一丝畏惧的目光,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身边的孩子护在身后。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个用铁皮敲成的小飞机模型,躲在修补气囊的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好奇地盯着阿斯塔特那副非人般的目镜,小手指轻轻戳了戳母亲的衣角,小声嘟囔着:“妈妈,他们是钢铁巨人吗?”

    母亲赶紧捂住女儿的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可小女孩还是从指缝里偷偷张望,直到阿斯塔特的目镜扫过这边,才赶紧把脸埋进母亲的后背。

    几个半大的孩子原本在甲板的角落玩着掷石子的游戏,此刻也都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队不速之客,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里没有黄金王座之城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秩序,没有无处不在的肃杀,有的只是一种在艰难环境中磨练出的坚韧与嘈杂,还有一种对有限空间的极致精打细算。

    每一寸地方似乎都被利用到了极致,通道的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吊床,那是船员们的住处,吊床旁挂着小小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各自的私人物品;角落的空地上堆叠着整齐的货箱,货箱之间的缝隙里,摆着几盆特制的盆槽,里面种着稀疏的菜苗,嫩绿的叶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那是信天翁号上为数不多的新鲜蔬菜,是船员们在末世里的一点念想;甚至连螺旋桨的支架旁,都钉着小小的木板,上面摆着几个铁皮杯,那是工人们休息时喝水用的。

    “信天翁号” 的船长是个独臂的老者,姓陈,船员们都叫他老陈头。

    他的右肩以下是一只金属义肢,义肢的关节处有明显的磨损,还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和掠食城市 “利物浦号” 的空中护卫舰交手时留下的。当时利物浦号的护卫舰偷袭信天翁号,一枚破片爆弹朝着舰桥飞来,老陈头为了护住舰桥里的海图和船员,硬生生用右臂挡下了破片,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失去了右臂,后来便用一艘旧船的船锚齿轮,打造了这只金属义肢。

    老陈头的脸布满了风霜刻痕,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进蚊子,头发和胡须都白了大半,却依旧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

    他的舰桥不大,里面堆满了泛黄的海图和各种型号的齿轮,海图有的是手绘的,边缘卷着边,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游侠们探索出的安全航线,有的是从旧书和废弃的航海日志里撕下来的,贴在木板上,用铁皮钉固定住;角落的齿轮堆得半人高,有的是备用的零件,有的是老陈头的收藏,他没事的时候,就会坐在舰桥的木椅上,用扳手摆弄着这些齿轮,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当老陈头在舰桥里见到李普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明显紧张地绷直了脊背,金属义肢下意识地抵在地板上,发出 “哐” 的一声轻响。

    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和掠食城市交手过,和海盗周旋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没有穿任何防护装备,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衣裤,却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仿佛整个舰桥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狭小。

    方安娜快步走到老陈头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快速说明了情况,从黄金王座之城的交涉,到李普想要搭乘信天翁号前往永固寺的请求,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老陈头的目光在李普和他身后的阿斯塔特之间来回扫过,看着那些仅仅是站着,就让整个舰桥显得拥挤逼仄的钢铁巨人,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心里清楚,信天翁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眼前这个男人,是能轻易碾碎整个大狩猎场的征服者,若是惹他不快,信天翁号这点微薄的力量,在黄金王座之城面前,如同蝼蚁般不堪一击。

    最终,老陈头只是沉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抬手拍了拍舰桥的木桌,下达了命令:“全舰注意,调整航向,全速东进,目标 —— 喜马拉雅山脉!”

    他的声音透过舰桥的蒸汽扩音器,传遍了信天翁号的每一个角落,原本稍显安静的甲板,瞬间又恢复了忙碌,只是船员们的动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巨大的木制螺旋桨改变了一下动力输出方向,叶片转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发出更响亮的轰鸣,黑色的浓烟从歪斜的烟囱里喷涌而出,在高空中散成一团黑雾。

    笨重的空中城市缓缓调整方向,朝着东方那片连绵起伏、终年覆盖积雪的山脉轮廓驶去,气囊在高空中轻轻晃动,像是一只笨拙却坚定的巨鸟,朝着遥远的目的地飞去。

    旅程的大部分时间,李普都站在前部一处开放的观察平台上,这里没有遮挡,能清晰地看到下方的一切。

    他扶着平台边缘的粗木栏杆,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因为牵引时代浩劫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大地,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下方的土地大多是焦黑色的,到处都是废弃的牵引城市残骸,有的半截履带插在泥土里,外壳锈迹斑斑,有的动力核心早已冷却,露出狰狞的金属骨架,还有的被拦腰折断,躺在干涸的河床里,成为了鸟兽的栖息地。偶尔能看到一小片绿色的植被,像是末世里的一抹微光,那是游侠们守护的绿洲,也是这片破碎大地上为数不多的生机。

    方安娜有时会陪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简单介绍一些沿途的地标,或者讲述一些游侠们与地面掠食城市周旋的故事。

    她指着下方一片半截埋在沙土里的小型牵引城市残骸,对李普说:“这里是伯明翰号,曾经是大狩猎场西部跨海而来的一座小型掠食城市,专靠劫掠游侠的补给队为生。

    去年冬天,它追着我们的补给队跑了三天三夜,最后我们在这片沙土里设下了埋伏,用蒸汽炮打穿了它的动力核心,它就沉在这里了。

    当时舰上的几个年轻游侠,还是第一次和掠食城市正面交手,吓得手都在抖,打完之后,抱着酒壶喝了一夜。”

    她又指着远处一片结着白霜的盐湖,说:“那是盐泽湖,是我们游侠的重要补给点,每年秋天,各地的游侠都会来这里采盐,用盐和周边的定居者换燃料和粮食。

    前年,一群掠食城市的斥候发现了这里,伏击了正在采盐的年轻游侠,幸好附近的老游侠及时赶来救援,牺牲了三个人,才把那些孩子救出来。后来我们就在盐泽湖周围设了哨塔,安排了专人值守,再也没出过事。”

    李普大多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大地上,偶尔会问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关于高空中的风向、气流的变化,关于游侠们的燃料补给点分布,或者某些地形特征是否稳定,会不会有突发的地质灾害。

    他的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没有一句废话,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准备。他对 “信天翁号” 内部的生活细节,或者方安娜言语中偶尔透露出的对反牵引理念的坚持,并未表现出太多兴趣,仿佛那些都与他无关,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永固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