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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他说,他没有爱过人。

    苏珩之被宁澜一喝,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周身的脆弱愈发明显。

    不久的刚才。

    在坠下悬崖的那一刻,浑身的骨骼像是都碎了大半。

    他自知此劫难过,不想拖累宁澜,其实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就这样自生自灭也好。

    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可与其说是生理上的痛苦让他想放弃自己,不如说是心理上的。

    他躺在冰冷的崖底,意识昏沉之际,阮宝妮的嘲讽反复在耳畔回响。

    那句“你和她的感情,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深”,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他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苏珩之比谁都清楚,自己和宁澜的羁绊,在一众兽夫里最是浅薄。

    在别的兽夫早早就认识她、和她产生亲密接触、深入交流的时候。

    只有他,在遇见宁澜之初,还被恐女症缠得寸步难行。

    旁人能自然牵她的手、靠她的肩,他却要攒足全身勇气,才敢稍稍靠近。

    那些旁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的亲近,于他而言,都要耗尽心神。

    苏珩之望着宁澜的身影,喉间泛起涩意,心底满是自我否定。

    他甚至觉得,宁澜若是不太喜欢他,也是理所应当的。

    同样的,在阮宝妮问出“你敢说,你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爱她”这句话时,苏珩之也罕见地沉默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成长轨迹,从来都与温情无关,从小到大都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苏珩之的母亲,是星域里出了名的滥情之人。

    身边往来的兽夫,不说上百,也有七八十之数。

    “喜欢”“爱”这类字眼,在他家中如同廉价货品,被反复提及。

    每日每夜,都有兽夫对着母亲说着甜言蜜语。

    珍贵的情感被反复消耗,在无休止的念叨里,变得通货膨胀。

    偌大的家族里,从来都不太平。

    兽夫们明争暗斗,各怀心思,连孩子们都被拖入这场纷争。

    他从小就被父亲当作争宠的工具,一言一行都被赋予功利目的。

    身边没有真心,没有安稳,只有无休止的算计与较量。

    苏珩之严重怀疑。

    他能在高压的、时时刻刻充满竞争的财经学部存活下来,并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坐上学会理事长。

    极大程度还要感谢她那滥情的母亲,和手段了得的父亲。

    他见惯了虚情假意,也看透了情感背后的算计。

    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暗暗下定决心,日后绝不走母亲的老路。

    一生一世,只守一人,贯彻一夫一妻的安稳。

    可这份期许,还没来得及落地,他就已经因为母亲的阴影,而彻底患上了严重的恐女症。

    遇见宁澜之后,他的心绪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他清楚自己对宁澜的心意,与过往所有接触都截然不同。

    可他不敢说喜欢,也不敢道爱。

    他怕说出口之后,自己针对的情感就变得很廉价,怕受到别人的轻贱,怕自己也沦落到父亲的下场。

    坠崖之后,意识昏沉的时刻,他慢慢闭上了眼。

    生理的痛楚还在蔓延,可心底的自我否定,更让他失去了求生欲。

    他以为自己这条命,本就不算什么要紧的存在。

    直到与宁澜共梦,感受到她的气息,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无措。

    他怕宁澜见到他这般狼狈模样,会觉得他是累赘。

    怕宁澜见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后,会转身离开。

    所以他才在梦里,筑起层层幻象,先一步把她推远。

    宁澜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几分。

    她眉头紧蹙,唇角绷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苏珩之!”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心意?”

    苏珩之抬眼,眼底满是慌乱,连忙开口解释。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自己。”

    “我没有那么重要,也不值得你这样费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重要了?”宁澜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怒意里裹着心疼。

    “你若是不重要,我会因为一个不知缘由的噩梦,在深夜义无反顾地出门寻你?”

    “我会在撞了一次南墙之后还甘愿一次次地尝试靠近你,突破你的幻象?”

    苏珩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像是被揪紧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宁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意,一字一顿地开口。

    “苏珩之,就算我身边有很兽夫,感情也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

    “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更不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放弃自己,也放弃我们之间的情意?”

    她的声音带着颤意,怒他不懂珍惜,更气他自我轻贱。

    苏珩之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

    长臂一伸,他将宁澜紧紧抱在怀里,动作带着怕失去的恐慌。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再也不会放弃自己了。”

    平日里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商业大佬,此刻说话磕磕巴巴。

    他没有半分哄雌性的经验,只能反复道着歉。

    宁澜气他不懂自己的心意,抬手想推开他。

    苏珩之却抱得更紧,力道带着十足的恐慌,生怕一松手就失去她。

    “乖乖,宝宝,雌主,老婆……”

    他变着花样喊她,学着其他兽夫的称呼,语气笨拙又真诚。

    “你别生气,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宁澜听着他五花八门的称呼,原本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

    她看着他这般笨拙讨好的模样,心底的气,渐渐散了大半。

    她想起,他是唯一一个对宁澜没有特殊昵称的兽夫。

    旁人喊她乖乖,他便跟着喊乖乖;旁人喊她老婆,他便跟着喊老婆。

    永远都是跟在别人身后。

    这个问题横亘在心中许久,宁澜终于在这一刻有机会问出口。

    “为什么每次别人叫我什么,你就跟着叫什么?”

    “你就不能,给我取一个只属于你的称呼吗?”

    苏珩之抱着她的手一僵,半晌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我感觉……我们之间没有独属于彼此的回忆。”

    “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取昵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措。

    “对不起澜澜,我什么都不会,我真的……我真的没有爱过人。”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跟着喊了。”

    宁澜闻言,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说,他没有爱过人。

    原来不是不愿,而是从来都没有被好好爱过。

    宁澜看着他眼底的无措与茫然,心底最后一丝怒意,彻底烟消云散。

    这样的苏珩之。

    她还怪他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