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锋的话还是很有份量的。
作为水家仅剩的金字辈老人,便是水溶当前,抛开异姓王名头也要尊他一声叔公。
就像那荣国府的旁支,贾瑞的爷爷,贾代儒,作为代字辈,哪怕是旁支庶出,贾政宝玉他们,明面上也得叫声太爷爷。
该有的尊敬还是必须要有,那是大家族的礼数,私下里嘛,谁把他们当回事儿?
可现在水溶都神智不清了,水锋的份量也就更显得重要。
“还有几家在路上了?”水锋淡淡开口。
水滔率先应声:“叔公,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四家在路上约莫明后日到。”
他们自然不希望来更多的族人,来的越多,分到的肉就越少。
水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沉甸甸透着几分锐利。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家族好生商量,不是让你们争锋相斗。”水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王爷如今的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能保住命就是万幸,旁的别指望了。”
水澄忍不住道:“叔公,难道就真没救了?我听说宫里还有些秘药。”
“秘药?”水锋冷笑一声:“就是有,也是用在要紧的人身上,咱们水家到底是异姓王,宫里谁肯费这个心?就算能把神智清明了,身子残缺的那部分,还续的上?”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水桦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叔公说得是,既如此,咱们就得为水家打算。
王爷无子,这爵位怕是传不下去了,可王府的家业总不能也跟着没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水溶家的产业不是他水溶一个人攒下的,而是祖祖辈辈,旁支也在帮衬着,才有今天。
这里面,也有他们祖辈的功劳啊……
水滔立刻接话:“桦伯说得对,那些田庄、铺面、金银,都是水家祖祖辈辈攒下的。
要是没人继承,将来充了公,或是落到外人手里,咱们这些族人脸往哪儿搁?”
他说得激动胡子一抖一抖的。
族弟水洋怯生生开口:“可,可王妃还在,她是王府主母,家业自然该她掌管。”
“她?”水滔嗤笑:“一个妇道人家能管什么,再说,她姓甄,不姓水!将来要是把家业偷偷挪回娘家咱们找谁说理去?”
郭逍的媳妇吴氏也帮腔道:“滔兄弟说得是,妾身这几日冷眼瞧着,王妃对咱们这些族亲防得跟贼似的。
我想在后院园林里逛一逛,她都推三阻四,愣是没让进,这不是心虚是什么,难道那园子里还能藏着野男人不成。”
水桦捋着胡须,作为旁支里最有出息的举人老爷,说话还是有点份量,不过也止步了举人没捞到官身。
朝廷里进士都多如牛毛,都等着补缺儿,何况他一个举人,没有点出彩,在吏部档案里压根就不扎眼。
他慢悠悠道:“王妃年轻,又是女子,持家确是不易,咱们作为族人理当帮衬。
这帮衬嘛……最好的法子,就是过继个孩子到她膝下。一来延续香火,二来家业也有正经继承人。”
终于说到了正题。
堂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水滔坐直身子:“要说过继,我家老五最合适,今年八岁,身子骨壮实,读书也开窍。”
“八岁太大了。”水澄冷笑着打断他:“过继讲究从小养,才亲。我家老三刚满五岁正是懂事的时候,王妃养着也贴心。”
一直没说话的水洙此刻忽然抬头,小声说:“我家长子今年六岁,已经会背三字经了。”
他声音太小几乎被淹没。作为旁支中庶出的庶出子弟,在家本就不受待见,这次来京,嫡母只让跟着长兄水澄,明摆着没他说话的份。
水桦这时咳了一声,道:“要我说,过继孩子是大事,得选个品性好的。
我家小孙子虽然才七岁,可懂事,知道疼人,去年他娘病了,他守在床前端茶递水整整三天没合眼。”
这他娘就瞎扯淡了,七岁三天不合眼,你当你家孩子是哪吒啊,但是水桦是举人,有体面,众人不好反驳。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自家孩子好。
水锋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听着,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
堂内立刻安静。
“都别争了。”
水锋一摆长辈的威严:“过继是大事,得从长计议。王爷虽无子,可到底还没……咱们急吼吼地争,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想说水溶还没死呢,又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虽然大家也都不在乎水溶死不死,若是没死,还把照顾族人,现在都是傻子了,有什么用?
水桦眼珠一转:“叔公说得是,不过依我看,这事儿也不能拖太久。
水溶无子女爵位肯定要收回,就怕家产也要充公一部分,咱们得赶在朝廷有动作前,把这事定下来。”
水滔急道:“那还等什么?明日就是王爷生辰,宴席上那么多宾客,正是好时机,咱们联名提请,当着众人的面王妃总不好再推脱!”
水澄也点头:“滔兄说得有理,明日宴席,来的不只是咱们族人,还有京中其他勋贵。
咱们以关怀王爷,为家族着想为由,合情合理,王妃若再推三阻四,便是她不识大体了。”
众人纷纷附和。
水锋捋着白胡子,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宴席上,咱们见机行事。
不过记住,话要说得漂亮,礼数要做足,水家祖上好歹是开国一脉,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堂下玩耍的两个曾孙身上。
灿哥儿和炜哥儿正蹲在地上玩九连环。
“至于人选。”水锋慢悠悠道:“自然要选个聪慧懂事能撑得起门楣的。老夫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这话说得含糊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郭逍夫妻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来。
“叔公眼光最是毒辣。”吴氏奉承道:“您老看中的定然错不了。”反正子嗣没他们外戚的份,但好处肯定要收取,否则他们不是白跑来了。
水锋笑了笑,没接话,只挥挥手:“都散了吧,明日还要赴宴早些歇着。”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堂内只剩下水锋一人。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两个曾孙一笑。
若是能过继到王妃膝下,将来继承北静王府的家业。
他这一支就能翻身了。
至于王妃愿不愿意。
水锋冷笑一声。
一个失了依靠的妇人,能翻出什么浪来?在这世道,是需要家族支撑的,他们为整个家族着想,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
甄春宓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姐姐。”
甄秋姮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
明日水溶生辰,她这个做小姨子的,自然要在府里帮衬。
“趁热喝点。”甄秋姮在姐姐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姐姐的脸色。
“你晚膳就没用多少,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
甄春宓勉强笑了笑,端起碗,舀了一勺,却只是在碗里搅着半天没送入口。
“喝不下。”
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
甄秋姮心里一酸。
这几日姐姐的压力,她都看在眼里,那些水家族亲日日来探病。
话里话外都是过继。
姐姐既要应付他们,又要照顾水溶,还要打理府中事务整个人瘦了一圈。
如此看来。
李洵的借子,还真是对姐姐最有利。
“那些人今日又来了?”甄秋姮轻声问。
甄春宓点点头放下碗绞着帕子:“来了几波人传话,张口就是要过继他们家孩子,拐弯抹角地说什么王妃辛苦,族人理应分担。
……呵,他们倒是贴心,连过继文书都拟好了草稿,说让我过目。”
甄秋姮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别怕。”
她低声安慰:“既然他有了计划,就不会不管的。”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洵。
甄春宓身子僵了僵,忧愁的漂亮脸蛋上,下意识又浮上一层红晕。
“我担心的是明日水溶生辰宴席上那么多宾客,那些人若当着众人的面发难,我该如何应对?”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明日宴席,来的不只是水家族亲,还邀请了相熟的勋贵。
哪怕那些勋贵曾与水溶有交情,若那些族亲联名提出过继之事,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好插手水家家族的事。
她这个王妃更不好当面驳斥。
答应了,家业落入他人之手。
不答应,落个不顾宗嗣,自私狭隘的名声。
进退两难。
甄春宓蹙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
“无论如何。”
甄秋姮握住姐姐的手,用力握了握:“姐姐你得撑住,你是北静王妃,这府里你是主母。那些人再闹,名分上总越不过你去。”
甄春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了,她是王妃。
只要水溶还在一天,她就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主子。
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那里还平坦,可谁又知道能不能怀上呢?
“秋姮。”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是我,我真有了孩子你会不会觉得姐姐不知廉耻?”
甄秋姮愣了愣,眼圈一红:“姐姐说什么傻话,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你也是没办法,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姐姐,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甄春宓眼眶也湿了,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